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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乘风起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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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与其苦等临风之机,为何不自成那股风?”
秋闱之后,临风楼中灯火微摇。比起往日的繁华热闹,此时却显得格外杂乱——案几之上,杯盏横陈,残酒未尽;窗外秋日初起的湿气自帘隙间侵入,混着酒气与叹息,沉沉压在人心头。
这于喧哗之中而起的一句话,语气并不高,却沉稳清晰,仿佛一线清风,直入人耳。
往日此处,多是才子论诗、击节而歌;而今却尽是落第之人,或仰首长叹,或低声自怨,言语间尽是“命薄”“不遇”“主司无眼”之词。
这一言落定,楼中喧声竟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一桌,一眉目清秀的书生居于正中,衣色素淡,身形清瘦;其旁一位少年公子,神情灵动,唇角含笑,指间把玩着酒盏;外侧坐着一位年长老者,神色从容;另有一名年轻人,衣冠整肃,隐约带着几分教书人的清谨气。
方才那一句,正出于那眉目清秀的书生之口。
那书生,正是叶书雪。
其旁少年曲运聪含笑不语,曲淳与秦百川分坐外侧。几人此来,并非偶至,而是秋闱之后,特意为之。
“兄台说得轻巧。我们一无家世背景,二无门路引荐,三亦遇不到贵人提携,只凭一身才学,如何能自成一风?”片刻后,有人仰首将杯中闷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盏重重掷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才开口道。
其言语刚落,便有几人附和,或摇头,或叹息,临风楼内的气氛霎时间又添了几分沉郁。
叶书雪只将杯中残酒缓缓一饮而尽,亦将酒盏掷于案上:
“古来寒门而起者,岂在少数?如沈清远少时贫寒,终成名臣;彦北顾起于市井,后掌兵权;刘季布衣起家,遂有天下。”
“既然诸位方才言语之间,皆称才华不下于人——”
“既如此,何以只用于自怜?”
她放眼望去,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她的话似有几分作用,有人似被激起几分斗志,目光微亮;有人像是心事被说中,神情一滞;亦有人仍在暗自权衡,眉头微蹙。
曲运聪看了看叶书雪的神色,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酒盏转了转,浅饮了几口,似是随意接过话头,却带着几分推波助澜的意味:
“诸位既自诩有经世之才,不若想一想,这天下间,除却科举一途,当真再无立身之路?”
其间一人反问道:“不走科举,还能如何?难不成去经商贩粮,与民争利?”
秦百川闻言,接过了此问:“商贾逐利,未尝不可为用;农桑细务,亦关一方生计。诸位所读之书,岂止为一场秋闱?”
他说到此处,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渐沉:“与其困于一榜之上,不若择一隅之地,行一策之事。能安一县之民,便是一县之风;能正一地之弊,便是一地之势。”
众人见他言辞从容,语气重有教导之意,隐隐有当年书院先生之风。听闻这番言论,诸位学子在席间一时各自低头思索。
秦百川的这番话,亦使叶书雪不由侧目。她初入内书房时,尚觉此人最不似为师之人,如今再看,却已实在有了为人师表且能自立一面的气度。
“风,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人起之。几位兄台这一番话,倒是点醒了我等。”
偏靠门侧的一桌,有一人独坐,先前未曾多言,此刻忽然开口,反倒将方才凝滞的气氛轻轻拨开。
叶书雪举目望去,那人面容端正,眉目沉凝。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她心中微不可察地一动——那人,她认得,或者说,是她的旧相识了。
却未料,会在此处重逢。
叶书雪只略一颔首,未多言语。对方亦是轻轻一笑,神色从容如常。
那人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譬如方才有兄台所言,今年一夏连雨,都城水情虽因叶太傅一书《治水备议》缓解,田亩之根本却仍伤。此一岁之歉,未必尽显于今秋,却必应于来岁。”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沉:“既已有此卓识,我等便不该坐视不理。”
方才那位提及田亩民生之论的书生,起身补言道:“农事之复,非一朝一夕之功,自有官府与乡里循序整饬。”
他语气一转,渐沉几分:“然今岁粮商既知来岁或有歉收,可高价而售,则今岁之粮,必有人收而不出,囤以待价。”
“粮一旦滞于仓廪,市面供给骤减——”
“价,便不待来年,已起于今岁。”
这一层推演,如抽丝剥茧,层层递进。方才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学子,此刻已有人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席间一时有了几分低声议论。
有人迟疑,有人意动,终有几名学子忍不住出声相询:“既如此,若我等能劝商人不逐此利,此局是否便可解?”
曲运聪闻言,直言道:“商人逐利,不可禁也。”
那偏靠门侧一桌的学子沉思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极为稳当:
“但可导。”
他目光望向众人,略沉了沉声,似在定势,一字一句道:“商人逐利,是人之常情。然利有远近之别,有实虚之分。”
“于商人而言,来岁之利,终究只是‘未必之利’。”
席间几名方才发问的学子对视一眼,似有所悟,语气也不自觉低了几分:“兄台是说……天灾未定,朝政未明。若朝廷出手平粜,或开仓赈济,粮价未必如其所愿;若疫病、战事,或他变生,则所囤之粮,反成滞货?”
席间已有低低附和之声渐起:“正是……如此说来——”
“今岁之利,才是‘可得之利’。”
气氛至此,已悄然转变。
席间低声议论渐起,由零散而汇聚,转而愈发热烈。众人围绕此一思路反复推敲。若能循此势而导,未必不能劝商人于今岁放量出粮。
有人沉声道出己见,语气颇为笃定:“我家旧时从商,商人最忌者,不在利薄,而在利断。”
此言一出,席间数人相视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亦有人顺势推演其法,补充道:“若今岁平价而售,银钱可即刻回笼;以此周转他业,或借贷行商,较之屯粮待价,虽利稍薄,却稳且可续。”
若以此势导之,劝市中粮商出粮平价,则今岁粮价可稳,民生可安,亦能为来年农事争得转圜之机。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低声附和。
“自古言商贾重利,而我等所学经世之道,亦未尝不可用于导之。”又有一学子沉思之后道。
“若能使其知所取舍,从利而不失其义——今岁粮价得以不乱,民心得安;其商号之名,亦可由此传于一地。来岁再售之时,众人自会先择其家。”
“以一岁之利,换数年之利;亦可由此,立其为仁商之本。”
此言之后,众人心中豁然。
他们方才意识到,自己参加秋闱之初心,不过在于定民事、安民生、定民心;而如此行事,更可移人心、化其俗。此语一出,席间诸人不由相视一笑。
原来,所谓自成一风,正在于此。
“我等不如择几家首肯者,先行平价而售,使市价不至骤起;其余商户见利不显,亦难独高其价。”
此时席间已不复先前之散乱。众人低声相商,渐渐由议论转为筹划,已经开始讨论如何分头行事,如何先行试之。
那些原本满口怨言的落第士子,此刻眼中已隐隐燃起一丝久违的亮光。
叶书雪目光一转,微微示意。
曲运聪会意,已起身,行至学子之中,含笑开口:“我素日在市坊行走,往来熟识,可为诸位引见,助诸位一试。”
秦百川亦从旁接言,语气沉稳:“粮价之定,当有其数。我可为诸位筹算利害,定其可行之价,使粮商可安心出粮。”
有了二人的助力,席间气氛便又轻快了几分,众学子相视一笑,先前的迟疑已散,心中更添几分把握,席间议论亦愈发热烈。
曲淳在侧,目光落在叶书雪身上,微微一笑,道:“泠簌啊,我至此方知,你邀我等来此,是各有其用。”
叶书雪亦淡淡一笑。
曲淳继而道:“此事关乎民生,不可止于市井。我当尽快将粮价与田亩之势理为策论,上达天听,以为后继之助。”
叶书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正热烈讨论着的青年学子身上。
他们眉目清朗,言辞激切,意气与志向交织其间,恰似一阵初起的清风,已自有方向。
那些她尚未能给出的答案,或许并不在她一人,或者她们几人,她们一派之人中。
若真有这样一阵清风,自民间而起,自人心未泯之志中而生,不系一派,不拘一势——便不可遏,不可灭。
那她心中,是否也能因此,多几分坚定?
人群之中,她与那位旧相识目光一触。两人皆微微颔首,未多言语,各自向身旁之人告辞,先后离席而出。
夜风微凉,临风楼前灯影摇曳,他们于门复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