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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吾心之所愿(1) “此乃吾心 ...

  •   九月已深,月已过盈,渐有收敛之意。

      可这不盛的月光,光华如洗,愈发清透,伴着竹林间的夜气,悄然沁入叶书雪的梦中。

      箬滨书院这一夜,本与往常旬假无异,她却半梦半醒,心神难安。

      她辗转反侧,终是睡不着。于是便起身点了灯,之于书案旁。一盏灯火透着微黄的灯光,与庭中冷月相对。她随手翻了两页书,字句入眼,却难入心,索性合上,披衣而起,步出房门。

      月华如一层薄薄的银霜般铺在地上,她便沿着这银霜的痕迹缓步而行。风过竹间,声声细碎,更衬得四下空寂。廊檐之下,檐影斜落,与竹影交叠成片,明暗错落,仿佛时光轻轻垂落。

      她在这月色中慢慢踱着,步履极轻,似是不愿惊动这片寂静。不知不觉间,那心中的思绪,似被夜色一层一层收拢,随之渐渐沉静下来,隐入无声之中。

      行至转角处,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知何时,竟已至母亲房前。

      却见窗纸之后,仍透出一盏未灭的灯火。灯影微晃,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夜已深至此,母亲竟也未眠。

      她立在门前,望着那一线灯影,终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母亲,是我。”

      屋内一时无声,过了片刻,叶母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是簌簌儿?夜凉,快进来。”

      叶书雪推门而入,至床侧坐下。在叶母轻声催促下,依言将被角掩上。

      灯火微黄,映得叶母的面色较往日略见温润,不复先前那般苍白虚浮。

      长孙云廷来箬滨书院探她病时,虽未得见她母亲,却在随后遣人送来的药材之中,另添了一份温养心脾的补品,与她所用相类。叶书雪心中明白,那药并非随意添置,而是他细细揣度之后,见她心脾有虚,便知其病或有根于忧思,因而推及母亲,亦多半如此,才一并备下。

      那药性温和,多用贡材,皆是难得之物,却不见张扬。外看不过寻常几味药材,既无名目,也无多言,只在方子间略略添减,恰到好处。若非细察,几乎难以分辨其与常方有何不同。

      她后来细细看过那几味药,配伍之间,不显不露,只缓缓调养,在日积月累之间,渐渐见其功。

      两月有余,母亲的气色,已悄然好转了些。

      “我近些日子喝的汤药……是御前所赐?”叶母轻声问道。这一问,便是她今夜未眠的缘由。

      叶书雪微微一顿,思索了片刻后,坦言道:“是……”

      叶母听闻她这声肯定的答复,指尖微微一紧,握住了叶书雪的手,许久未放。

      “簌簌儿,”她的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紧意。

      她心中自明,圣上有所赐,多非轻受,往往需以他日之力相偿。她的丈夫与儿子,曾受过这般天家之恩,旁人人只见其荣,她却深知身为天子近臣所付之重。她不愿自己的女儿,为了她,走上这同样的一条路。

      “母亲放心,是我一名学生所赠。”

      叶书雪的声音低柔了几分,指尖在母亲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安抚,示意她不必多虑。

      “你的学生,是皇子殿下。”叶母的神色仍未尽释。

      她便略微停了停,像是细细思索了片刻,语气不觉缓和下来:“云廷……他为人端正,是个很好的人。”

      起初,她只是轻声向母亲解释长孙云廷的为人——他说话不多,行事却极为持重,分寸之间,既不逾礼,也不失其度。她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

      窗外的冷月与窗内微暖的灯光交汇,反倒映照出几分温柔。她的目光似落在虚处,像是在回望什么,言语却不知不觉间渐渐多了起来。

      从他起初看似不动声色的旁观,到后来她数次独自面对意料之外的困境时,他总在无声之中加以扶持与安慰,为她留出几分转圜之地,再到他渐渐袒露心中的志向。

      一桩一件,原不过寻常之事,却在她口中,不知不觉被说得细致而分明。

      叶母静静听着,起初神色仍有几分凝滞,眉间未展。可随着她一桩一件地说下去,那原本紧着的神情,竟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松开。

      她像是从那些细微的描绘之中,渐渐看见了一个真实的人——常伴在她女儿身侧,于无声处相扶相持,分寸之内,却足以托付。

      而她也隐约明白,女儿对那名“学生”之意,已经渐渐超出寻常师生。她的目光落在叶书雪的神色上,只见她眉眼渐渐舒展。叶母似有所思,几欲开口,却未出言打断。

      叶书雪不自觉地提起——

      他们初识时,他以一句“我心匪石”相示。那一句,轻得像风,却沉得像誓。

      她被停职那日,他亦等在那里,只为和她说一句“不会在太远之后的。”

      还有他们共观的那一场大雨。

      雨势骤来,密密垂落,如幕如帘,将天地隔绝,也将他们困在方寸之地。他立于她身前,略略侧身,将那微凉的雨气替她挡去,在她泪如雨下时,只一句“如此抒情,不逾礼”。

      再至藏书楼外,他本是奉旨而来,却远望而不入。他的眼神中,有未曾言说的体谅,也有不愿逼迫的不忍。

      灯影轻摇,她的声音也随之低缓下来。

      这些话,本该止于“为人端正”四字,却在此时与这如水的月色一般,一再延伸。

      待她的话渐渐止住,屋中又恢复了先前的静。

      叶书雪才察觉,那些无端延展的言语之中,似乎还有某种更难言明的心绪,也在悄然蔓延开来。

      她低垂眼眸,半晌,只轻声道:“夜深了,母亲歇息罢。”

      她起身,将被角替母亲理好。叶母顺势缓缓躺下,目光仍停在她面上,良久,方轻轻点头。

      那一刻,叶母眼中的迟疑与不安,已消散大半。

      叶书雪望着母亲渐渐舒展的神色,与那一声轻轻的点头,微微一怔。

      她的心中忽然有什么悄然翻涌而上,她却只侧过头去,将那一瞬的失守压了下去。那情绪在胸中缓缓沉落,过了许久,她的神色才重新归于沉静。

      她转过头,似是还想向母亲确认些什么,轻声道:

      “改日,我请御医入府为您诊病,可好?”

      叶母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闻言,叶书雪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笑意自眼底缓缓漫开。

      “好,这便好。”她笑着望着母亲,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仍坐在床畔,轻轻握着母亲的手。屋中灯火温柔,她低头看着母亲的神色一点点舒展,眉间那一线久未散去的忧意,也似在这片刻之间缓缓消解。

      待母亲的眼睫渐渐垂下,呼吸由浅转稳,叶书雪方轻轻地松开手,将被角再替她拢好。

      那一盏微黄的灯火在案上轻轻摇曳,她伸手将灯芯略略拨暗,俯身轻轻吹灭了灯火。

      她转身至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床帐微垂,母亲已然安睡,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这才轻轻推门而出,又将门扉合上。

      继而,她沿着廊下缓步而行,本只欲回房安歇。

      衣影在青石上被月光拖得修长,随步轻移。她抬眼望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月色自高处倾落,却敛去了寒意,愈发澄澈。

      那一抹澄明映入她眼中的刹那,她自以为早已沉沉落下的心,忽然松动了一分——

      只这一分,积郁已久的情绪便骤然浮起。水光漫上眼底,如这月色一般,静静铺开,再难收束,终是夺眶而出。

      泪越发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落下——转瞬之间,笑泪纵横。

      她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缓,像是再支撑不住似的,伸手扶住廊下的阑干,顺势缓缓坐了下来。

      那泪水一旦决堤,便再难收拾。

      她怎能想到,那一句“礼所以养情”,竟有一日,如这清明的月光可抵万里之外般,如此真切地落在她自己身上。

      他说,“如此抒情,不逾礼”。

      也正因此不逾礼,这份情反而愈发澄明,渐见纯粹。

      她又怎能想到,那颗她自以为早已在旧事与风波中冷却的心,竟会在他的一言一行之间,一点一点地回暖。那细水长流般的靠近,是不动声色的陪伴与守持,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再次生出相信与依托。

      他说,“能守其所能守之人,尽其所当尽之责”;

      他说,“为一人,为一家,而后再为天下。”

      那一字一句,他的立身之言,不知从何时起,已渐渐落入她心中。

      月华澹澹,澄然照心。

      她在这寂静的秋夜中,满庭的月色里低声啜泣着,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气息起伏不定,思绪翻涌难平,却以心自问:

      当今,若守一人,守其所守,信其所信——

      为其一生,并非困于一隅,而是与他所行之道相并而立,同行于风波之中,承其所承,担其所担,而后,或可在这纷乱之中,开一线清明之世——她,是否愿意?

      那一念落下,心中再无迟疑。

      “此乃吾心之所愿。”

      她答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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