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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吾心之所愿(2) “吾心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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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书房中,似乎一切如旧。但廊下的风已不似前些时日那般温和,掠过衣袖时,隐隐带了几分寒意。庭中残叶渐稀,偶有枯叶翻转,被风卷起又落下,枝影愈发清瘦,映在地上,疏落如画。
因冬意渐至,皇子们的骑射之课遂近尾声,内书房的年末考校却已近在眼前,各人心中皆有计较,较之往日,更添几分凝重。藏书阁中,温习书卷的身影,比往日更为密集。
案几之间,六皇子与七皇子并肩而坐。几名伴读亦在其侧,或翻阅旧卷,或执笔默记。案上灯火未明,却有日光自窗棂斜入,落在书页之上,字迹清晰可辨。六皇子时而抬手轻敲书页,似在反复推敲其间义理;七皇子则偶尔偏首,与身侧伴读低语数句,又很快回神,重新埋首卷中。
“叶先生。”
六皇子方自抬首默背之间,忽见叶书雪已至阁中,起身行礼。
这一声唤起,其余几位皇子与伴读也相继起身,低声称呼。
靠窗一隅,长孙云廷却似未闻,仍低首于卷中,目光凝定,未曾移开半分。
课内所讲,他都已尽数温习。他正为《观政录》史料脉络的梳理收尾。此一录经叶书雪先前点拨,他又于阁中一一翻检她列出的诸多藏书,几乎将整个秋日都耗在其中。如今方得以转读《断案录》,较往日愈发专注。
七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方自书页间回神。长孙云廷指尖尚停在书行之上,微微一顿,抬眸间却见叶书雪正立于案侧。他仰头,道了句“叶先生”。
叶书雪含笑而立,目光自案间诸人至于他的面上,只轻轻抬手,示意诸位皇子与伴读不必拘礼,仍各自落座温习。
众人应声而坐,翻卷之声渐起。她便独自步入书架之间,缓缓踱行。本无特定所寻,不过随意翻检,却不意间看见那册《疏雨远山册》。她平日常常出入藏书阁,此前还未见其归来,想必是近日才归的。叶书雪没想到,这不厚的一本画册,自夏日自她手中借出,至深秋,他才看完。
风过窗棂,暮秋的光线已透出几分清清凉意。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书架,于书简本册的间隙间,望见他低首专注的神情。
似有所感,他的心思无端地被什么分去了几分,忽然抬眼。
目光越过几位皇弟与同窗,与她相接。这一瞬,书声与翻页之声仿佛都远了。
这一次,她未有分毫避开之意,目光沉静而清明,就这样落在他身上,不闪不避。
他亦未移开,只这样看着她。
在无声之间,似有许多未言之意尽数递过。
良久,她方收回目光,垂眸之间,轻轻一点头。
他随之微微颔首。
叶书雪从书架间随意取下一卷旧书,在距他最远的那一隅坐下,轻轻翻着书页,目光浅浅地掠过其上的文字。
她的心思,也像是被无端地分去了几分。
秋末将尽,寒意渐深。他身上的衣衫,却显得单薄了些。
一页一页,她读得浅,手中的书已将至末尾。窗外的光亦已悄然西移,落在书页上的影子渐渐拉长,字迹也随之暗了几分。阁中,便逐渐有人开始收卷,起身向叶书雪告辞,相继退去。
“二哥哥,我们回去吧。”七皇子也合上了书册,整理好了书匣,绕至长孙云廷身侧,语气轻快地问他。
长孙云廷未应,目光仍落在只初读了几页的《断案录》上。《断案录》虽详载疑难杂案,却多繁琐,且夹杂人情曲折;较之《观政录》,读起来仍不轻松。
六皇子已至门侧,余光掠见叶书雪,又看了看二皇兄,神色微微一缓,似是明白了什么。他未曾多想,向来不愿扰人,只转身至七皇子身侧,语气温和地道:“先生,我与云逸先行告退。”
说罢,便引七皇子退了出去。
于是,唯余他们二人,于这几乎日日往来的熟稔天地之间。
秋意清朗之时,窗外暮色渐沉,风过窗棂,书页微动。
她合上书,起身。
他自卷中抬眸。
她缓步行至他身侧,他亦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以为,她特意留他,是要问他关于《观政录》的功课,却不想她所问的第一句却是:
“《疏雨远山册》,你看完了。”
他将心思自那些纷繁案件与史料脉络中抽离出来,答了她的问:
“是,如曲先生所评,‘江村晚雨’‘溪桥烟树’皆有清润画意,”他说至此处,语声略缓了一瞬,“可我最醉心‘月霁千峰’。”
他望着她,仿佛那月色山影,已在心中缓缓铺展开来。
“那一幅,我也看了许久。”她应了他的话,目光与他相接。
清辉破云而出,明月高悬,万境清朗,恰如她此刻未掩的目光。山气与水气相合,自可舒展;夜色微凉,他们在这初凉暮色中相对而立,如那山间清气缓缓入怀,沁入心脾。
良久,叶书雪先垂了眸。
她转身回到座旁,目光在自己的书匣上停了一瞬,似欲取物,却又微微一顿。
她尚未开口之时,长孙云廷却先开了口。
“学生近来听闻,”他开口时语声较平日略快了些,“曲先生上奏粮价上涨之势,却在六部尚未议及政令之时,民间已有学子自发劝商,竟能暂时平抑物价。”
他说得一气呵成,像是话在心中已盘桓多时,一旦起了头,便难以再收。
“而后又闻曲先生与秦先生呈上详算之策,自官府至乡里,欲循序整饬粮产与流通。”
“于是学中多有议论——”
话至此处,他终是微微一顿。他的喉间似有一瞬收紧,沉了沉气息后,方道:
“说先生,是在为未来太子择人立本,暗中积蓄力量。”
叶书雪未抬首,只是望着手中那一册已誊写停当的奏疏,听着长孙云廷缓步穿过藏书阁,步声极轻,却在静中渐次分明。越近,越清晰,直至行至她案前,方才停下。
“非止如此。”
叶书雪轻舒了一口气,待那气息落定,她的神色也已然沉定。
她抬眸,看向长孙云廷。
“内书房中,以曲淳为首,尚有程众识、林望、曾越微、尹琛佩诸人。”
“学子之中,以杨牧为首,亦有费立言、周策勋、邢寒声、黄辞……”
“其间亦有人已自宁都奔走至地方,联络地方官员,有扬州路丁敬声、安瑰路万逸等。”
她说至此处,亦是一气呵成。
“至于商贾行会之间,秦百川亲往相谈,邢北落、卢德佑、杨倦……亦可为用。”
“宫中女史之内,宇文洛、于妙嫣等人,亦可调动。”
叶书雪将那一局已然铺开、却尚未明示于世的脉络,缓缓展于他面前,一层一层,由内而外,由学至政,由宫中至民间。内书房之中,学子之议,地方之应,商贾之动,宫中之系,隐然成线,渐次相接。
“此等诸人,皆乃我所择之人,亦是我所立之本。”
长孙云廷望着她,她的神色坚定,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正如雨后初霁之月,不动声色,却已越过重重云气,照入心底,使人再难如前。
这些名字,有他所熟悉的,亦有他从未听闻的。整整一个秋季,他尚在《观政录》中反复梳理旧日史册里党派兴替的脉络,于字句之间推演前人之局,而她却已在这真实而错综、尚被孙氏旧势盘踞的朝堂之中,由无而起,一步一步,织成了独属于她的彼此牵连、层层相应的局面。
而至此刻,她静然看他,将诸人之名次第道出,连同所牵之脉,尽数付于一言之间,不避、不掩。
叶书雪继而将手中那册奏疏递至他面前,不见半分迟疑。卷首数语,笔力透彻:臣请奏——重开箬滨书院。
那册奏疏全篇不过三百余字,字句简练而有力,删尽浮辞,只存筋骨。她寻得其父多年前在家中所撰、启奏建立箬滨书院的底稿,于旧稿残意与今日时局之间反复斟酌,直到每一字都能落于眼前朝局,每一句都能承其父昔年未竟之志,方才定下这一篇呈于御前的奏疏。
末尾落款,只署着“叶书雪”三字。
这份奏疏,与先前所作策论不同,她空有虚称,无文官实权,不列朝班,自无由循例入朝上呈。而那一日,藏书楼外,圣上命长孙云廷前来“探看”,本就是在观她之心、度她之意。彼时她未曾应答,而此时,她将这册奏疏铺展在长孙云廷的面前,便是她的答案。
她要长孙云廷,代她上奏。
“你可愿……”叶书雪话音未竟之时,长孙云廷已然开口:
“我愿。”
这两个字,他似早已在心中答过千百遍。
“吾心之所愿,如明月万里:其辉越千峰,照万岭,终抵人间。”
长孙云廷说罢,目光在她署名之处停了一瞬。仅一瞬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她赠与他的“廷”字印信,轻轻按下,落于她名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