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无名之论(1) ...
-
“曲大人早于去年便已上陈粮价之患,并请设平籴仓、疏南北粮道、宽农赋以稳市价。然户部推行至今,粮源反而愈发匮乏,米价腾贵,流民渐起。”
“儿臣请劾户部尚书孙承业失政误国之责。”
户部关于各地粮价、流民与岁币开支的数封奏疏仍摊于御案之上,纸页层叠,朱笔批痕尚未干透。连日来,都城中米价一涨再涨,城门之外已有零散流民聚集,甚至隐隐生出抢粮之势。偏偏边境又传来消息,北境诸部借岁币之事步步紧逼,国库支出骤增,一时间,朝堂内外皆是压抑之气。
朝堂之上,正是无人开口之际,长孙云廷厉声启奏。
圣上去年并非未采纳曲淳等人的进言,曾下旨调粮、平市,朝廷亦接连颁下数道政令,可直至今日,局势却仍不见好转,甚至愈演愈烈。其中缘由,朝中众人并非不知。
孙氏原是想借粮政推行不力,一点一点瓦解商贾与民间对叶书雪一系、对清流书院的信任。去年那些劝商平价、奔走民间之举,如今局势反噬,自然最先被迁怒的,也是当初出面之人。只是他们为了一党之争而故意拖延粮策、消极推行,其最终所损,不仅仅是叶书雪与清流名声,更是天下百姓生计。
自东宫既立以来,太子所上的奏疏便渐渐多了起来。起初不过是河道修缮、流民安置、春耕赋税等寻常政务,可时日一久,朝中众人却渐渐察觉出不同。凡叶书雪所上策论,或论民生,或陈政务,其后不久,东宫必有一封正式奏疏随之而上,所言所论,大抵相承其意,或补其未尽,或为之申明。奏疏之末,署名不过一方印信“廷”字一印。
他所陈之策、行事风格,甚至字里行间的行文习惯,与箬滨书院那位实在太像——像到几乎无需点破。
可即便如此,孙氏众人也未曾想到,他如今竟会于朝堂之上,将话锋如此直抵户部根本,毫不避讳地展露自己的立场。
一时间,殿中气氛骤沉。户部尚书孙承业立于朝列之前,脸色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却不敢轻易开口。
圣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御案之上,关于粮价、流民与岁币的奏疏层层堆叠,几乎占满半幅长案。烛火映着朱笔未干的批痕,也将他眉宇间压抑已久的疲色照得愈发深重。他垂眸看着案前奏疏,良久,才缓缓开口:
“此事再议。”
圣上的指节轻轻点在那封关于流民的奏疏之上,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眉目间已有怒意,却仍压而未发。
“如今粮价未平,商路不通,流民渐起,边境又催岁币。”
“既早有人预见今日之患——”
“那如今,诸卿众之中,谁能收拾这残局?”
御书房中一时寂静。
如今自内书房调入礼部的曲淳,与调入户部的秦百川,皆立于朝列之间。二人闻言,神色虽未变化,目光却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瞬。
只是如今局势已非一地一事。粮价、商路、流民与地方旧势彼此牵连,动其一处,便可能牵动全局。究竟该先安民、先稳价,还是先动地方积弊,一时之间,他们也未敢贸然定论。
殿中沉寂之间,却忽听长孙云廷再度开口:
“父皇。”
他眉目之间仍无半分退意。
“政令自中枢而出,却层层受阻;朝廷欲平粮价,地方却纵囤居奇;朝廷欲安民心,却总有人借机煽动清议,搅乱视听。”
闻言,曲淳眸色微变,几欲开口阻止长孙云廷继续将话锋引向党争。长孙云廷素来最知分寸,也最擅权衡轻重,从前于朝局之上,沉稳内敛。纵心中有锋,也总藏于礼数之后。可自叶书雪婉拒了那块送往箬滨书院的牌匾之后,他却像是忽然少了几分往日的克制。
秦百川亦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借着宽袖遮掩,极轻地朝长孙云廷摇了摇头,示意他莫再往下说。
可长孙云廷却像并未看见一般。他抬起眼,声音又沉了几分:
“若朝局仍由世族盘踞,地方仍与朝廷离心,。那今日之残局,便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一语落下。
几位老臣神色当即骤变。孙承业缓缓抬起头,向身侧的孙密示意。孙密随即出列,俯身行礼,向长孙云廷发问:
“臣有一问,想请太子殿下明示。”
他的语气隐隐带上锋锐,却又不乏当年内书房中师生之间的提点之意。
“殿下今日所言,究竟是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解困,还是借此争权?”
继而,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语气愈发沉冷:
“又或者,殿下如今这一番筹谋,本就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旁人。”
最后“旁人”二字落下得极轻,却像巨石骤然沉入深水——殿中原本压抑流动的暗潮,终于被彻底点破。
自箬滨书院重开以来,虽尚未至秋闱取士之时,可朝中寒门新臣渐起之势,却已隐隐可见。尤其近来东宫举荐、调入各部之人,多半出自内书房旧系,与叶书雪素来亲近。而太子这些时日所上的奏疏、所用之策、乃至用人取向,也都处处透着箬滨书院那一脉的风骨。这样的局面,落在旁人眼里,便早已不只是“师生”二字可以解释。
这样的局势,圣上不是不知道。
也正因如此,东宫既立之后,内书房诸先生皆受封赏。曲淳与秦百川原为讲读,如今分别调入礼部与户部,另有数人加授翰林清职。圣上这一番调动,看似寻常封赏,实则已隐隐有将内书房一系推入朝堂核心之意。
唯独叶书雪,虽仍居太子太傅之位,名义上仍为东宫师长,圣上却只命她继续主持箬滨书院事务,掌教化、修典籍、理学务,却始终未曾真正放她入六部中枢,也未授实权官职。
而如今孙密这句“旁人”便是在替孙氏众臣提醒圣上:他或可以默许党争,以制衡孙氏势力;也可以容许太子培植羽翼,以稳东宫根基。可绝对不能容忍,未来储君之心,竟似已被旁人所左右。
御案之前,圣上猛然将手中奏疏掷于朝臣之间。
厚重奏本砸落在地之上,发出一声沉闷重响。封页散开,数张纸页翻落开来,其上朱笔批痕凌乱刺目。
“朕要你们有何用!”
这一声骤然压下,满殿群臣尽皆跪伏。御书房内,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高座之后灯火微晃,圣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意未平。他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长孙云廷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怒,有压抑已久的疲惫,也有一种近乎无法掩饰的失望。
长孙云廷垂首跪于案前,指节缓缓收紧,却终究未曾抬头。
“儿臣……领旨。”
圣上望着他,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继而缓缓开口:
“你好好想一想。朕这些年让你读书,教你入政,又让你师从诸位先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圣上缓缓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满殿群臣身上。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尚未散去,更多的,却已成了深深的疲惫与失望。他看着跪伏于殿中的众臣,良久,才冷冷开口:
“你们平日里,一个个将国本社稷挂在嘴边,言必称忠君,事必称为朝廷分忧。”
“可如今局势至此,朝中内外交困,朕看见的,却只有彼此倾轧、推诿攻讦。”
“若尔等再想不出解决如今困局之法——”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点一点扫过群臣,“那便也不必上朝了。”
————————————
众臣退出宫城时,夜色已深。宫道两侧的长灯顺着高墙一路亮了下去,昏黄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带着寒意的夜风从众臣之间穿行而过。
今夜御书房中所议之事太多。粮价、流民、岁币、商路、地方仓储,桩桩件件皆纠缠难解,如乱麻积压于朝局之上。可满朝争论至最后,真正清晰起来的,却并非解局之策,而是孙氏与东宫之间那层原本尚未挑明的对峙。
曲淳心缓步行于宫道之间,望着身前的太子殿下,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来。
自去岁冬猎之后,他能感觉到,他与叶书雪之间,很多事情都在一点一点变化。
叶书雪仍奉诏入宫,仍主持箬滨书院,朝廷议事之时,她也依旧会递上策论。可她开始刻意与东宫拉开距离,若有诏令同召她与太子殿下,她常只命人送入策论,以旧伤未愈为由不再亲至。纵偶尔于宫中相见,亦不过循礼而止,连目光都极少停留。
她在退。
退回礼制之内,退回她自认该守住的位置,甚至是暂时退回朝局之外。
可长孙云廷却偏偏与她相反。有些话,他分明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却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执意要将某些东西摆到天下人眼前。
一人收敛,一人却步步推进。
一人欲止于礼内,一人却偏将其推至众目之下。
曲淳忽然明白,长孙云廷对叶书雪,若只是情动,尚可压下,尚可劝回。可如今,他分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这样的决心,若任其发展,终有一日,会成为刺向他自己的刀。
宫门之外,夜色愈发深沉。曲淳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长街,却未往曲府方向而去,而是一路向箬滨书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