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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其意昭然(2) ...

  •   一场漫长的冬,连同这一场绵延不绝的雪,终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缓缓退去。

      城中已透出初春气象,风势渐缓,不复凛冽,只余一线微凉,轻轻拂人而过。箬滨书院檐角积雪渐消,廊下却仍凝着未散的寒意,仿佛这一冬并未真正远去,只是悄然藏入了看不见之处。

      叶书雪因其名,自幼喜雪。

      但她所喜者,是那骤然而至的鹅毛大雪——一夜之间,天地尽覆,尘埃俱净。那样的雪,有声有势,来时决绝,去时澄明,仿佛一切纷扰,都可就此一笔洗去。

      而今冬之雪,却非如此。

      细雪自入冬以来,便未曾真正断绝。它不急不骤,只是绵绵不断,似一缕无形之丝,将时日缓缓拖长。檐下窗前,远山近影之间,总有它的痕迹,似落非落,似停未停。它既不能尽覆万物,却又不肯彻底消散,像一段未曾言尽的心绪,久留不去。

      她肩上之伤,在此时节,隐隐作痛。那痛并不剧烈,却极细极缓,仿佛从骨中牵出一缕寒意,时时提醒着她,那一日之事,尚未过去。

      她自殿中退下之后,便听闻了那一日的情形。

      人言纷杂,或隐或显,却终归于一处。她知道,她昏迷之际,是长孙云廷亲自将她抱入内书房;是他守于榻侧数日,未曾离开;太医来去之间,他亲问病情,亲视汤药,甚至不假旁人之手。

      这些话,初时不过零散入耳。或是内侍低语,或是来探望之人言语间的停顿与转折,又或是外廷之中,偶然流露的一两句叹意。

      可她听着,却知道,每一句话之后,皆隐着未尽之意。在那一刻,她也忽然明白,她所一直回避的那一场寒意,终究还是来了。

      凡事既成,譬如冬雪细如尘埃,也终有迹可循。

      她对此,几乎可以预见,其后种种;也可预见,其后种种,非她所能制。

      于是她不见长孙云廷,或者说,是自回箬滨书院之后,她便闭门不出。

      初不过数日,以伤未愈为辞,推却一切来访。圣上遣人问询箬滨书院重开事宜,她皆以书信细细回之,言辞周全,却亦称病不见其人。

      叶书雪将自己关入箬滨书院深处一间久无人用的小书室。

      那屋子原是旧日藏置闲书之所,窗扉半掩,尘意未尽,书架间积着一层薄灰,连日光落入,也显得有几分滞涩。她说是来整理旧卷,实则不过将案上书册一一铺开,又一一合上,反复无声。

      案上书册,或讲义,或策稿,或旧册新编,亦有她这些年所撰之策论旧稿,与尚未定稿的奏疏草本,连同其父当年所遗之手稿,尽数取出,层层铺陈于案前。纸页新旧参差,墨色或浓或淡,有的笔锋犹见锋锐,有的却已微微晕散。诸般文字在这一方狭小书室之中被并置一处,仿佛将数年光阴一并翻检而出,尽数摊陈于眼前。

      ——她是将己身所自来之门第,所承之旧志,所行至此的每一步因由,以及往后欲守何道、欲成何事,尽数铺陈于这一案之间。

      她坐于案前,时而翻阅,时而停笔,似在推敲字句,又似在推演其间的来路与去向。指间纸页翻动极轻,几乎无声,唯有窗外偶尔风过,带起一线微响,才使这一室静意略有波动。

      时日仿佛在此处缓了下来。

      光影在纸窗上缓缓移动,从一角移至另一角,炉火时明时暗,灰烬一点点落下。外头春意渐生,而这一室之中,却仍停在冬日未尽之际。

      她将一切理得分明。

      每一篇文字的来意,每一段策论的所指,每一道选择所牵动的后果,她都一一拆解,细细推演,似要将所有可能,尽数握在手中。自箬滨书院之始,到今日之局;自其父旧志,到己身所行;自所学之理,到所信之道,和她心中的清风明月,是明晰而不疑的。

      可她心中,却仍旧纷乱未平。

      案上书卷铺陈有序,字句分明,反倒愈发衬出她心中之乱,愈理愈散,难得归一。她指间停在一页未竟的草稿之上,许久未动,似是在推敲字句,又似早已无从下笔。纸上文字尚且清晰有据,而心中诸念纷起,却无一语可以落定。

      安玉薇与叶母曾来相劝,语气切切,言中尽是忧意。她在屋内静坐,终究未应,亦未开门。

      非不欲见,实是不敢见。

      她知,一旦开门,便再难收心。她怕自己因情念越过理智所守之界,亦怕因此负了安玉薇与母亲的心意。

      若择情而行,则书院之基、旧志之续,及本欲以多年所积之局,皆将随之而动,难保不至倾覆。箬滨书院不止是一处讲学之地,其后所牵,是学子,是士心,是她苦心所引的一线风气。一旦她以情而动,所立之身位不正,则外廷之议必起,书院之名亦难独立于其外。

      可若以礼为先——

      如今,长孙云廷对她之意,她已知得太清楚。

      那一日殿中,她强自镇定,抬眸望向他,目光刻意冷下去,将一切情绪尽数压住,只留分明的界限。那一眼,她本欲以最利最决之意,将他所有未出口的情念,一并斩断。

      可情既已生,便非一念可断。

      他一封一封送来的帖子,她未启,便已知他的未尽之言尽在那些端肃周正的字句之外。她那一眼,纵再冷再绝,也不过是在他心上添了一道痕,而非终止。

      是以此局,愈推愈紧。

      进,则情与名相牵;退,则志与局俱断。

      两端皆在,而无一处,可为她容身。

      她将诸般可能一一推演,反复思量,几至穷尽;然推至终处,却始终止于一处,再难前行,只余一念:

      无解。

      ————————————————————————

      周而复始,又一立春。

      宁都城中雪意方尽,城中渐见人声与春气。沉寂了多年的箬滨书院的大门,再度开启。

      叶书雪亲立于书院门前,自内书房旧部中择其学问端正、行止有度者,又延请数位早年归隐山林、久未出仕之学士入院讲学。师者或白发微霜,或风骨清峻,彼此间多有旧识,入院之时,拱手相见,神色间皆带几分久违的肃然。

      讲堂之内重设席次,旧案翻新,书册归类,墙上残旧题记亦被细细拂净。

      又于堂中别开一席,专以集民间之智、议民间之事为用,使学子之外,亦许市井之人入院陈情问策——上可呈其所困,下可纳其所见,使民意不滞于下,亦使学问不困于上。

      开讲之日,学子纷至。

      以杨牧为首的一众士子,或曾受教于此,或因书院之名慕名而来。青衿素袍,在门前渐渐汇成一片清色。他们在门外整肃衣冠,循礼而入,至院中列立,目光之中隐隐带着期许与郑重。

      礼仪既定,鼓声三下。

      院门尽开,众人依次入内。叶书雪立于正堂之上,未着官服。她不曾多言,只按旧例行事,宣讲书院之规,定诸课之次。

      而就在礼将毕未毕之际——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贺礼到——!”

      这一声来得极响,穿过重重廊道,直入正院。原本肃静的氛围,在这一瞬间被轻轻震开。

      院门之外,一行人缓步而入,衣着整肃,随行者手中抬着一方以红绸覆之的长物。那红色在初春尚冷的光色之中,显得格外鲜明。

      来人未入正堂,只在院中止步,拱手高声道:

      “太子殿下贺箬滨书院重开,特赐匾额一方。”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微有议论。

      叶书雪心中一动。她多日不见他,东宫例行之授课、议政皆未再至,本欲以此收束其间分寸,不使其外显。却不料,他竟以如此声势,将这一层未明之意,公然置于众目之下。

      红绸被缓缓揭开。

      露出一方乌木底色的牌匾,金字横书,笔势沉稳而有力。字迹一眼便可辨出,是长孙云廷亲笔所书。只是那笔锋起落之间,多了几分不容动摇之势。

      那原本,是他为她早已备下的生辰贺礼。那本应于深冬所至之物,终究辗转至此,以此般方式,现于眼前。

      院中诸人目光微动,旋即不约而同,悄然尽落于叶书雪身上。

      无人不明,这一匾额之重,远不止字面之意。太子亲题,本已足以动众,而今更添此般声势。传唱之人有意扬声,随行之列整肃森然,来路不隐,去向不避,分明是要令其尽见于人前。

      此举既出,几无余地。

      这一日之后,宁都城中,便再无人不知:太子与箬滨书院,与此叶书雪之间的牵连。

      叶书雪立于堂上,目光落在那方牌匾之上。

      有人低声请示,应当悬于何处,她未即答。只缓步行至匾额之前,静立片刻。指尖未触,却仿佛已隔空掠过那字迹的起落。

      片刻之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分外清晰:

      “臣感念太子殿下之恩。然箬滨书院既已悬旧日牌匾,此等所赐,乌木金字,不宜久经风日,臣当谨加收存,暂且不悬。”

      语气虽轻,却无半分转圜之意。

      众人一怔,不敢多问,依言将那牌匾重新覆上红绸,抬入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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