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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无名之论(3) “臣拜别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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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晨光缓缓穿过层层竹影,落入窗中。原本昏黄的烛火在天光之下渐渐暗淡下来,映得案上那卷铺展开来的策论愈发清晰。
长卷之上,从粮价、商路、流民,到仓籍、验仓、人心,字迹一行行铺陈而下,像是将这一夜所见的世局与人情,尽数写入其中。
曲淳终于缓缓放下笔,目光掠过此策。
长卷自案前一路铺展,墨迹尚未全干,晨光静静落在其上,竟仿佛将这场乱局之中原本四散崩离的人心,也一点一点重新牵系了起来。
因为那些关于粮价、流民、商路与仓籍的策论背后,真正被重新弥合的,是朝廷与天下之间那几近断裂的信任。
他继而抬头,望向叶书雪。
晨光落在她侧脸之上,将她原本清冷的眉目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站在窗边,一夜未眠,神色间却没有多少疲惫,反倒像是终于将心中某些反复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放下,有了几分释然和明悟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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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殿,宫门高阔,朱漆尚新。殿外侍从肃立,气度森然,比之内书房,多了几分不可轻近的威仪。
叶书雪行至宫门道:“臣叶书雪,有事需与太子殿下相商。”
内侍闻言,微微一怔,神色间掠过一瞬难掩的惊异。这些时日,御书房中那一场争执虽无人敢公然议论,可宫中向来最藏不住风声。太子殿下那日于御前几乎不留余地的话语与举动,早已随着流言暗暗传遍。而此前种种传闻本就未曾真正平息,如今细细回想,几乎人人心中其实都已隐约明白了几分其中缘由。
且东宫既立之后,叶书雪始终避嫌极深,从未主动至东宫奏事。可偏偏如今,正值太子禁足,风声最紧、议论最盛之时,她却亲自来了。
内侍忙躬身道:“下臣无需通传。太子殿下早有吩咐,无论何时,太傅大人可随意出入东宫。”
叶书雪脚步微顿,片刻之后,便径自入内。
正殿中宽阔而静。
案几陈设整齐,青玉镇纸压着卷册,书简分列有序,层层叠叠却不见一丝凌乱。几上笔墨未干,墨香淡淡,与殿中沉静的气息相融,既有皇家森然之仪,又存书卷清气。
高窗之上,天光斜落,将殿中一隅照得明亮,其余处却仍隐在微暗之中。
然这一切之中,却只有座上孤身一人。
长孙云廷独坐案后。虽被禁足于东宫之中,他却反而愈加用功。案上奏疏与书册层层堆叠,近来各州灾情、粮价与朝中议论皆被他一一翻阅批注,显然已是许久未曾安歇,只想尽早寻出一策,以解眼前困局。
四下沉寂,唯有案边尚未合起的卷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层层书册环列在侧,将他身影衬得愈发孤清。
他手中正执一卷《断案录》,眉心微蹙,似在推演案情,目光沉入字里行间。他读得专注,忽觉殿上有人至,未抬头,只随意道:
“政事放在案上便可,我读完这一章,自会看。”
叶书雪立在殿中,未即出声。
那一刻,她望着他。
她来之前,原已将一切都想得分明。
可此刻真正立于东宫之中,心底却仍有一念悄然生起,无声无息,却偏偏挥之不去。
从前在内书房中,他亦常独自坐于案前读书,灯影之下,眉目沉静。那时的他,是众皇子之一,是学子。而如今,他仍是那样坐着,仍执书卷,眉目亦是从前那般的沉静模样——可这一切,却已全然不同。
这偌大殿宇之中,空阔无声。他一人坐于其间,已渐渐习惯,或是逼着自己去习惯:身后是权柄,身前是天下,而四下,却再无人可与之并坐、并言。
于是,他对她的那份执着,便不再只是情念。那其中,更多的或许是,他想要有人,与他分担这只能独自承受的孤寂。
思至此处,叶书雪收回心神,轻声开口:
“太子殿下……”
话至此处,她微微一顿,而后低声道:
“昭临。”
那是他的字。这一声,她的本意是告诉他,她并不是那来送政事帖子的小厮。
但这一声,却直直坠入他心中,顷刻之间,被他生生解读出许多本不该有的意味。
长孙云廷骤然一顿,目光一瞬间自卷上抽离,猛然抬起头来。
多日不见,她的声音再度落入他耳中,清晰而真切,在这空荡的大殿之中,竟显得格外分明。他望向她,目光微微一滞,却又有什么在一瞬间被点亮。那一线久违的希冀自眼底浮起,又压不住地泛出几分隐约的欢喜。
她望见他目光中的那喜色,便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言辞有失。
“臣今日来是……”她的语音未落,他的声音便已然从高座之上落下:
“簌簌儿。”
他未曾起身,只是这样和缓地,唤了她一声。
“你叫我什么?”
叶书雪一瞬间心神俱乱,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去,望向那明黄在身、冠束整齐、玉簪横插、高居殿上、身负天下的太子殿下。
他微扬了头,心中不解:事到如今,她应早已心知肚明他的立场与感情,为何却仍以惊讶的神色看着他。
“我今日登门,是为了劝谏太子殿下不要再肆意支持我的主张,而与群臣作对……”叶书雪压下心中起伏,稳住气息,仍将来意一字一句道出。
“我叫你,簌簌儿。”
他如何不知,她这数月来回避疏冷,所为何故。连他亲手所题的牌匾,她亦未曾悬上。此番忽然登门,又欲为何。她言未尽,他却低声再唤了一声“簌簌儿”。此称,是他初入箬滨书院时,自安玉薇等人处听来。他知道,只有很亲近的人才能这样唤她。
他叫了她一次,她一时未信。
及至第二声再起,她已不敢再当作未闻。
原本那些如今到了东宫殿上,该如何开口、该如何点拨的话,她已在心中反复演练过许多遍。无非是简明扼要地提点当前之局的人心所在,再借那册已由曲淳呈上的无名策论,引他看清其中轻重;又或者,劝他于朝局与流言之间,当断则断,不可再任情念牵绊。
可如今,她却只能以庄重和理智再端起太子太傅的架子,粉饰心中的慌乱。
她三岁开蒙,天资极高,饱览群书,自幼便对权势斗争、官场纷争耳濡目染,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若说他此前的步步相近,她尚可自欺,将之解作师生之间的答谢;那么,这三个字,他已唤了她两次,她便再无自欺的余地。
长孙云廷起身,走向她,看着她,像是在要求一个答案。
可她垂下了眸,再未看他。
“太子殿下。”她欲举手作礼告辞。
他五岁开蒙,日夜苦读,古文道理学得入骨入心,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
她没有反驳,没有生气,默许了他这样叫她两次。
他在她的面前,在她只行了半个礼时,扶住了她的手腕,继而,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腕间的温热,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起初只是触感,随后却变得难以忽视,仿佛顺着脉搏缓慢上行,与他的未尽之语交织在一处。而后抵达了她的胸腔里那一处,本该平静如水的地方。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在热烈地应和着。
而这份热烈,从她的胸腔,又沿脉搏至腕间,他紧紧握住的那处。
他第一次知道了她的情。
“你的礼,我从来不愿受,也受不起。”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几乎不可察觉,继而起身,仍未抬眸。
她当然亦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愿受,是因他对她的情;他受不起,是因她是他的师。
可,他“不愿受”,在“受不起”之前。
“我走了。”叶书雪只这样说。
“我送你。”他的话几乎在她语音未落时便说出了口。
他松了握住她手腕的手。她没有说,她也不必说,他自以为,已然完全知晓了她的答案。
他跟在她身后,他以为一切尽如往日一般,一切正如他所理解的那样。但至门前时,她猛然转身:
“箬滨书院我会关闭,太子太傅之位我会辞去。”
那些她早已在心中反复斟酌、演练过许多遍的话,此刻却像是忽然都散在了喉间。她用尽了力气,真正说出口的,只剩下这两句。
长孙云廷一愣。情由心生,礼并非用来束缚情感。这是她所教学的道理。如今她已然知道由她之心所生之情,又为何不能接受他的情,为何要一退再退,一逃再逃?
“为什么?”
长孙云廷向前一步,欲抬手再握住她的手,她却后退了一步。
她的衣角,从他手心滑过。
那些她曾以为早已想明白的难题与去路,那些在无数次纠结与困顿之后,终于逼着自己定下的决意,到了此刻,竟都只缓缓归于同一个念头:她亲手扶植的参天大树,她不愿,也不能将其毁掉,哪怕一分一毫。
箬滨书院是她的执念,太傅之位是她父兄应有的补偿。但这些,如今在她心里,都抵不过他了。
“臣拜别太子殿下。”她终是只能以此一句作寻常至极的拜别,随后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