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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此去经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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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儿,莫哭。”
“再哭,我便要舍不得走了。”
这一声低低落下时,安玉薇一身红装,已立在箬滨书院门前,抬足将出,却忽然一顿,转身而回,行至她面前,将那一句轻轻与她。
旧岁风雪早已远去。今年的初春,格外暖些。庭院之中,草木重新抽枝吐绿,细嫩新叶覆满檐下,春风穿过长廊时,带起枝梢轻轻摇曳,空气里也渐渐有了潮润而温软的暖意。原来不过回首之间——竟已是数年之后,又一场春日。
叶书雪望着她,笑意未散,眼底却已湿。
自多年前那日自东宫归来之后,叶书雪便像是将心一点一点收拢,直到最后,悄然封存。
箬滨书院主庭已闭,只余侧殿那汇民声、集民智的论席仍旧开放,由杨牧代为主持。偶有学子慕名而来求见,她也依旧会见。她仍如从前一般翻阅文章,于经义策论之间逐句批改、细细点拨。只是比起往日,她如今极少再将文中的意思延展,往往只止于文章本身。
朝中这些年的风云变化,她偶尔也会自学子们只言片语间听闻一二。
那册无名之论上呈之后,朝廷开官仓、通粮道、清仓籍,宁都城外那场几乎将起的乱象,终究还是被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原本因猜疑而四处蔓延的人心惊惶,也随着粮价渐稳,而慢慢安定下来。
而后数年,朝局亦在暗流之中不断更迭。
曲淳接任太子太傅之后,辅佐太子于朝中逐步推行新政。其中最为世人称道的一笔,便是重开书院之制。
自此以后,各州民间书院渐次复起。寒门士子不必再尽数依附世家门庭求学问路,地方学政之间,也渐渐重新有了议论经世、问策时局之风。
而昔日许多最先自箬滨书院中兴起的东西,也在这些年里,一点一点流入州府之间。譬如那汇民声、集民智的论席,譬如士人与百姓共议民生之法,譬如将策论真正落于地方实务之上。这些原本只存在于箬滨书院中的东西,后来竟渐渐散入天下书院与州府学政之中。
许多当年以为遥不可及的事,竟也就在这数年之间,缓慢而安静地生了根。
待到这一年初春再至时,箬滨书院难得重新热闹了起来。
安玉薇的婚事,定了下来。
那位曲家小郎君,终是在一日日的历练之中,尽数褪去了往昔的浮躁,行止沉稳老练,眉目间已有担当之气。
喜堂之上,红烛高照,锦幔低垂,满室皆是暖意与喜气。礼官唱礼声声,宾客衣香鬓影,笑语隐隐。安玉薇的父母远在扬州,不能亲至,便托叶母代为高堂上座。叶母的身子已渐渐好转,如今端坐堂上,气色温润,在满堂喜气之中,更显安然。
曲运聪立于堂前,一身喜服,神色端正而郑重。安玉薇着一袭锦绣嫁衣,凤冠轻晃,待礼至之时,将手中红绸递入他掌中。指尖相触的一瞬,仿佛将往后岁月,尽数安放。
叶书雪立于一侧,看着这一幕,忽觉心中一阵暖意。她见她笑得如她们年少时一样明艳,见她终愿放下那段回不去的过往;又见她此去有人相携相守,心中忽然一软,眼眶一红。
经年陈雪,至此方在初春盛景中缓缓消散,化作无声之水,悄然润入心间。
“我知,知你此去,喜乐长在,”叶书雪拂去泪痕,笑意温软,指尖轻抬,将她额前珠帘理顺。“玉薇姐,我为你高兴。”
安玉薇见了她这一笑,恍若少年时的清澈明亮。那一瞬,她眼中微光一晃,泪意亦忽然涌上来。
“我知你守着什么,”安玉薇含着泪,说道,“可我更愿你,也能喜乐长在。”
叶书雪望着她,抬手,也替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好了,”叶书雪含着笑,语气温和而稳,“莫要误了时辰了。”
她望着安玉薇被扶上花轿的背影。接亲的队伍渐次远去,鼓乐与笑语一层一层退散。春日的日光明亮而温热,落在青石与檐角之上,映得满庭都浮着一层亮意。
叶书雪仍立在原处,未曾移动半步,只将那一行人目送至街巷尽头,直至最后一点红影也消失不见。
良久,她才转身。
院外喧声未歇,人声与乐声仍在远处隐约回荡,而天地之间,却仿佛忽然静了下来。
“叶先生。”
这一声忽然落下,像是从那远处未散尽的喧嚣中抽出的一缕声音,隔着院门,轻轻敲在她的心上。
叶书雪正掩门的手微微一顿,那一瞬,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院门半掩,她望着门扉缝隙里那一抹人影。光影摇曳,眼底微湿,那身影在她眼中微微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旧梦。
直到下一刻,叩门声轻轻响起。
不急,不重,却很有分寸。
这一声声敲击,将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尽数打散,叶书雪方回过神来,再将院门重新打开。
门扉缓缓开启,初春的暖阳倾泻而入。
那原本模糊的身影,在叶书雪的眼中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昔年还需兄长牵着、跟在身后的少年,如今已静静立于门前,一袭素衣,眉目清朗沉静,早不复当年青涩模样。因方才赶路未久,额角尚有细汗,呼吸微急,却收敛着,不使自己显得失礼。
他见门开,随即立定身形,收袖行礼。
“叶先生。”
叶书雪望着他,神色微微一滞。
那一瞬,她心中似有一念骤然浮起,她竟在方才那一刻,如此真切地期待过一个人。
而见得眼前之人,方觉方才那一念,未免荒唐。她垂眸敛目,心绪已复归平静。
“七皇子殿下不该这样称我了。”叶书雪见他身后并无多余侍从,虽不知他为何而来,却未多问,只递上饮子,令他先歇片刻,待汗意尽退,再作叙谈。
长孙云逸入内,便见整个书院带着喜庆的气氛,会客厅中布置着出嫁的陈设,红意未褪。他心中忽然一明,这才懂得长孙云廷为何定要他今日此时前来。他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未曾误了时辰。
“这么多年过去了,先生就不问二哥哥如何吗?”长孙云逸才饮下解暑之饮,汗意未尽,便忍不住开口。
这一开口,他才猛地想起,临行之前,长孙云廷再三叮嘱,不可在叶书雪面前提及他半分。
他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多显,只得低头掩去那一瞬的慌乱,伸手入袖,将那封请帖取了出来。
“哦……我今日来,是奉大皇兄之命,将此帖呈与先生。”
他将请帖双手递上,语气已刻意放缓,像是要将方才的失言一并掩去。
“是大皇兄之女的开蒙之礼。”
那请帖以朱红为底,边缘描金,虽不似皇室大典那般张扬,却也处处见礼数周全。封面以细笔题字,笔意端正,隐约可见昔日大皇子殿下的笔意。
叶书雪望着那请帖,却没有接过。
那一日大殿之中,叶书雪所见所闻,皆在权衡与定夺之间。她彼时并不知道,大皇子妃那一箭,并非全然出于权谋算计,而是在重压之下,为腹中尚未出世之子的前途所作出的孤注一掷。
而她最终只以一句“失手”定之,将一切纷繁复杂尽数压入最可承受的名目之中,以此止争。亦于无意之间,为那尚未见天日的小生命留出一线生机,无意间竟成了其“救命恩人”。
可大皇子那日后还是自请代大皇子妃领罚,护她周全。圣上未重罚,却也未再予重用。自此之后,他不再涉深议,亦渐收敛锋芒,行止愈发谨慎,言辞多所克制,渐退于朝局之外,俨然一位闲散皇子。唯有偶逢朝会之时,立于班列之中,神色平和,从容而立,竟与往昔判若两人。以大皇子为首的那昔日声势极盛的一支,亦随之逐渐淡出众人视线。
及至今日,时序早已在无声之间悄然流转。
当年那场风波里尚在腹中的孩子,如今竟也到了开蒙启学的年纪。
而当年那位曾被大皇子不惜一切也要护下的女子,如今却也终究在朝局与岁月之中,一点一点失了旧日情分。至最后,竟仍是由他亲自下令废黜,再不复昔年模样。
“大皇兄说,开蒙之礼设于府中,规模不张,不过请几位亲近之人齐聚,当作一场家宴罢了。”
长孙云逸见她未置可否,心中愈发有些不安。他虽想要压住性子,却终究难掩情绪,忍不住又开口道。
叶书雪抬眸望向面前的少年,唇边轻轻带起一抹笑意,温和而不动声色,恍若仍是当年内书房中执卷授业之时,从未有过丝毫更改。
只是叶书雪已然明白七皇子殿下此行的原委。
寥寥数语,虽出自七皇子之口,她却从中辨出长孙云廷一贯的行事章法。长孙云廷向来行事周全,习惯将人情与礼数一并铺陈,使她于情于理皆无从推辞。
她心中一顿,却未动声色。
当年的风波已去,那些年他们曾于灯下反复议论的理想,也在这些年的政局更迭之间,被一点一点推行于天下。杨牧等昔日学子,虽未真正出自箬滨书院门下,却也已陆续入朝为官。至于她留在内书房中的痕迹,则渐渐湮没于朝局与史册之中,再无人刻意提及。
她所求之事,本也从不在青史留名。如今见那些旧日所议,终能一点一点落于世间、行于州府,便已不负当年长夜之言。
既如此——
他为何如今却仍执意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