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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此去经年(3) 他于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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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方过不久,御河冰消,水色潋滟,长街两侧的柳梢也早早染上新绿。风吹过时,细软柳枝轻轻拂过尚未尽撤的灯架与彩幡,连河面流动的日光,都像碎金一般缓缓漾开。
城中百姓都说,今年春来得格外早。
可偏偏临近春分时,竟忽然落了一场雪。待推窗而望时,轻薄的雪片渐渐结成雪团,纷纷扬扬,无声落下,覆满人间。那些方才抽出新芽的柳枝,也被压上一层薄白,与初春新绿交映在一处。
远远望去,竟似千树琼花骤然盛放。
风吹过时,枝头积雪簌簌而落,混着春寒未尽的气息,飘进街巷深处。百姓们见了,皆笑言三月飞雪,乃是难得的吉象。
雪落书册,卷帙层叠,墨香幽淡。
叶书雪正收整行装。
这些年来,她在箬滨书院的多半时间都在誊抄整理那些残缺旧典。昔年藏书楼中所见的散佚残卷、断页遗篇,她皆凭着记忆,于书院藏卷之间一点一点比对整理,校录补全。如此经年累月,竟也陆陆续续重录成册,积攒了满满数箱。
她将已经整理成册的典籍留在书院封存,又把那些尚待校录的残卷旧册一箱箱搬上马车,以厚毡与油布仔细覆好,免得途中风雪侵湿。
待最后一车书册收整妥当时,她也终于到了该启程的时候。
叶母的车驾数日前便已先行南下,往扬州而去。她留在宁都,只为将书院旧卷与余下典籍一并整理停当。如今此间诸事既毕,她便也该离开了。
叶书雪垂首,将最后一册旧卷轻轻放入木箱之中,而后掀帘上了马车,往南而去。
她并未将车窗关严,只任半幅竹帘轻垂。窗外的雪色安静而绵长,细白的雪团一簇一簇覆在竹林之间,压得竹枝微微低垂,又在她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起初的雪势其实并不算大。
融融雪团斜斜飘落,落在车窗边缘,不过覆出薄薄一层,偶有碎雪被风卷入窗隙,轻轻撞在木框之上,发出极淡的细响。车轮辘辘碾过积雪,声音低缓而漫长,与那细雪落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近乎安宁的静意。
她靠着车壁,指尖微微拢着袖口,听着那一阵又一阵细雪落下的声音,眼睫终究慢慢垂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沉了。
原本尚算平稳的风声,不知何时开始穿行于天地之间,卷得车帘轻晃。马车也隐隐颠簸起来,雪势一点一点密了。那雪意,像是被北风骤然揉碎一般,自长空漫漫压下。
大片大片的雪团翻卷而来,天地之间,竟渐渐只剩下一片茫茫白色。远处山影早已看不分明,前方长道亦被风雪一点一点吞没,放眼望去,唯余无边无际的雪幕,连天地都似失了边界。
马车缓缓慢了下来,马夫勒住缰绳,隔着风雪扬声道:
“姑娘,这雪怕是走不得了,再往前,只怕连路都辨不清。”
叶书雪掀开半幅车帘,寒风裹着碎雪迎面扑来,她抬眸望了一眼远处几乎彻底被雪幕遮没的山道,于是道:
“那便先于近处驿站停下吧,待风雪缓些再行。”
马车调转方向,在风雪之中停于一处山道旁的旧驿。
叶书雪掀帘而出。
那一瞬,漫天雪色骤然映入她眼底。
她立于这一片苍茫之间,风雪无声,天地俱白。她肩头与发间,不过片刻,便已覆出一层薄白,连睫羽之上,都沾了细碎雪意。
在她眼中,那景象寂静干净得近乎不真实,仿佛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场大雪里渐渐远去,只余她独自站在风雪中央,像是一场终于迟迟落下的别离。
她却并未立刻入内,而是转身走向后头载书的马车,亲手去查看覆在木箱上的厚毡与油布。风雪压得重,油布边角已结出薄薄冰霜。她低下头,一一去探那些木箱缝隙是否渗了雪水,指尖被寒意冻得微微泛白,却仍仔细将每一角都重新压好。
可就在她指尖覆在木箱边缘,已近乎被冻得麻木时,忽然,有另一双手落了下来。
那手带着一路风雪侵出的寒意,指节亦微微泛红,却极稳地替她压住了被风吹起的厚毡,又顺着箱角一点一点替她查看是否有雪水渗入,动作安静而认真。
叶书雪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
茫茫雪幕之间,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
他着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肩头与衣摆之上尽是未化的积雪。他一路顶着风雪疾驰而来,寒气尚覆于衣间,可身上却仍带着未散的热意。他的大氅被风微微掀开,将她整个人半拢其中,风雪寒意被他挡去了大半。
隔着不过咫尺的距离,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他的呼吸仍有些急促,胸膛起伏未平,像是一路都未曾停歇。
叶书雪望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风雪漫天,天地苍茫一色。那身影立于无边雪幕之间,竟让她生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恍惚。
直到他低着头,将最后一处箱角重新压紧,确认那些书卷未曾沾湿,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长孙云廷这才缓缓直起身,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中的风雪化作温柔,而后抬起手,替她轻轻拂去了肩头与发间积落的雪。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
而也就在这一瞬——
方才还翻卷呼啸的大雪,竟渐渐缓了下来。天地之间,只余零落雪团如絮般自长空缓缓坠下。
他便这样立在她身前,近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红色册书,递到了她面前。那册子被他一路贴身护着,边角竟未沾半分雪意。
叶书雪的目光落下,只见那红册之上,赫然是两个端正清晰的大字:“婚书”。
“多年前,你教我读《经世》、《策兵》、《为君》,后来,又让我读《观政》与《断案》。”
“其中《断案录》最难。人情与天理相缠,恩义与是非难分,黑白之间,总似无论如何去断,都断不干净。”
“我曾以为自己读懂了那录,只要不负本心,不负所念之人,便已算得情义两全。”
“可这些年,我反反复复读了许多遍,才终于明白这世间情事何解。”
他望着她,眸色沉沉,仿佛这些年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话,都压在这一眼之中。
在这今日飞雪漫天的场景里,长孙云廷终于明白,叶书雪为何一退再退,宁肯将自己从这局中一点点剥离,也不愿真正应下这一份情意。
因为情之一字,一旦与皇权相缠,便再难辨得清是爱,是势,还是制衡。所谓帝后同心,落到最后,也终究可能化作朝堂分权、外朝角力。
“这世间诸般纠缠,皆因‘你我’。”
他开口道,将那册艳红的婚书在她面前缓缓展开。风雪吹动纸页,雪光映在其上,那其间所书,却并非寻常婚嫁之辞。
没有“夫为妻纲”,亦无后宫旧制。字字沉稳,笔笔分明,更像一封共定天下的盟约。
“多年前你问我,可愿与你同道。”
“我答,我愿。”
“如今,我问你,你可愿——”
长孙云廷望着叶书雪,眸色深沉而郑重。
“与我共执天下,同担其责,同负其名。”
“自此以后,你我之间,不分君臣内外,再不是我立于前朝,你退于身后。”
“你之所执,便是我之所向。”
“你之所忧,我替你承担。”
“这天下往后如何,不只由我一人来定。”
“而是你我共治之天下。”
他的话音落下时,天地之间,只余风雪簌簌。
叶书雪久久未语,她低头望着那册婚书,雪色映着其上字迹,那一抹鲜红落在苍茫天地之间,竟格外灼目。像是将这些年来所有隐忍、退避、克制与不敢言,都终于一点一点摊开于人间。可那其间,却无半分权术试探,仍旧炽热而赤诚。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一行行字迹。
他之权,亦可为她之权。
他愿与她同议前路,同担风雨,同负天下之责。
不是以情相困,而是以一生之诺,将她堂堂正正地写入这未来江山之中。
风雪初霁,天地间积雪映出清亮微光。
良久之后,她终究伸出手,将那册婚书接了过去。
长孙云廷望着她,眸中紧绷多年的沉静,终于一点一点松开,像是在这一场漫长经年的大雪之后,终于等到了那个此生不散的春日。
那一日,宁都城中几乎人人皆知。
春雪漫天之时,尚未正式登基的新帝,于风雪之中纵马追出城外,只为拦下她南去的车驾。
他于风雪之间,将那册婚书亲手递到她面前。
那一日之后,叶书雪再未南下。
再后来,史书记载:
新帝即位,立叶氏书雪为后。
首开帝后共议国政之制,重开寒门取士,广纳民间清议。
其后二十余载,四海升平,百业复兴。
终开一代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