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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此去经年(2) “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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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雪本以为,她与长孙云廷之间,也终会像那些旧岁风雪一般,被年月一点一点覆去。
可他却来得突然。
圆月高悬,与元宵灯会的灯火交织,人声浮动,一片热闹景象。叶书雪在元宵摊前,目光追随着那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是杨牧,正为她买那盏她自幼最爱的金鱼花灯。
“他就是你要嫁的人?”长孙云廷的声音忽然落于她耳边。
等她察觉时,他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她的对面,那一碗属于杨牧的元宵前。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音色,他的身影,他的面庞,从叶书雪的记忆深处翻涌倾泻而出。
一时间,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记不清,他们已多少年未见了。
他是太子,未来普天之下皆为他的臣民。得知她的踪迹,找到她,与她见一面,对他而言又有何难。只是,她没想到,久别重逢,是在如此情景。
元宵灯火漫城,人声喧然,长街之上处处皆是笑语与灯影。她原以为,自己先前推拒了七皇子代为传来的大皇子之女开蒙之邀,意思便已足够明白。却不想,今岁元宵,他终究还是要来见她一面。无声无息,却又猝不及防。
她望向他,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在他眉宇间,沉沉地落下。
久别重逢,眼前人,容貌未改,熟悉如旧。
叶书雪沉默了一会儿,许自己静静地看他一会儿。
“我们自幼相识,年岁相仿。年近而立,他未娶,我未嫁。”她而后不紧不慢地说着,也不紧不慢地吃着元宵。她咬破软糯洁白的皮,浓郁的甜瞬间萦绕口腔。
“他的学识才华,不及你万一。”长孙云廷端详着自己面前的这碗元宵,语气沉重得与这年节气氛格格不入。
“我的学识才华,至此,我从未感怀才不遇,我无憾。”
叶书雪的语气淡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多年前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却还是不免,不自觉地抬眸望向他,笑着,笑着。
这些年,她偶尔从学子们或昔日同僚口中听闻东宫政令,也渐渐能窥见长孙云廷如今的模样。如今的他,已渐渐懂得如何权衡诸方势力,于政事上的论断与措辞,也比当年圆融了许多。
这才是未来帝王该有的模样。
“可我有憾。”
“我迎两位侧妃入府,不过是为稳朝局、平衡诸方势力。她们于我,不过礼数周全、相敬如宾。我于她们,亦不过是离开旧日桎梏的一条出路。”
她长他不过三岁,他们亦是年龄相近。她未嫁,他虽娶,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此刻,他望向她的眼神,仍然年少——灼热、坦荡,毫不遮掩。像是这些年间所有的权衡、克制、圆融与城府,都从不曾有过。那目光就这样安静地穿过这些年的风雪与朝局,仍旧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恍惚之间,叶书雪竟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仿佛这些年,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叶书雪静静垂下了眸,没有说话。
他的意思,她从来都明白。可如今,那一瞬错觉既起,往日那种种思绪,便又如旧潮翻卷,一并涌了上来。
长孙云廷让七皇子在安玉薇出嫁之后立刻来见她,不过是想让她也能像安玉薇那样,顺从一次自己的心意,替自己求一个圆满。
可当年她不能顺心而行,如今又如何能顺心而行?
满朝之中,她虽无名,可一旦她登临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位置,那么朝野上下便都会明白,那些曾受她提拔、因她而聚的人,终究都会被视作她的党羽。
若他执意,若她顺心,那么终有一日,他们之间,便不会再只是如今这般的相知与同道。到了那时,她与他之间,是否也会像如今的帝后一般——纵然有情,却终究不得不彼此制衡、互为掣肘。而后,便再成后世史册之中,另一场帝后相争的开端。
良久,她心中千般思绪翻覆起落,却终究无法真正宣之于口。最终,也只低低落下一句:
“世间万事,得偿所愿者,终究不过毫厘。”
似是在劝他,又似是在自劝。
“今日有缘相遇,你未尽之言,我都明白。”
灯市依旧人声鼎沸,她却只觉这方小小的席位里,空气静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她起身,想为他单独再叫一碗元宵。
他却怕了,他以为她又要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将所有一切可能的话,一切他能说却未说,一切他能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一并留在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里。
他再也顾不了其他,起身,揽过她的肩,拥她入怀。
“不,”他的声音贴着她如瀑布般倾垂而下的青丝,急切却带着磅礴的力量,“你不明白。”
他只用一只手拦住她,力道却大。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你心中的清正之道,不过君君臣臣。”
他的语气彻底失了往日的沉稳从容,他怕,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能将这些话说出口。
“重修旧史,重启书院制,我为叶老尚书正名;孙曲之争,我默许他们从内书房中,抹去你的名字;皇兄废妃之事后,我又向父皇母妃再提,我定要娶知书明理的正妃……”
他怀中的温热,一点点渗透至她的全身。
这些年,他于朝堂之上的步步权衡、诸般取舍,他那些看似只关乎政局与人心的立场与谋算,除却在曲淳的辅佐下,一点一点将他们共同的理想推行下去之外,或许还有另一层缘故。
他是在替她铺路,铺一条将来若她真的站到他身侧,也无人敢轻议、无人能以朝局相攻的路。
如今,她再不是罪臣之女,也不是昔日的太子太傅。
她只是叶书雪,一个清清白白、出身书香的世家之女——她最想回到的模样。
“若我说,我再不让你为臣呢?”
他的声音从胸腔而起,到达她耳边时,却低得几乎颤抖。
他是未来之君,做他的妻,便再不是臣。
他们之间,如今,只缺她的一个点头。
她被他抱着,贴近他的胸口,听着他热烈的心跳。她踮起脚尖,至他的耳边:
“昭临,谢谢你。”
她已多年未称过他的字了。
有他这句,她更无憾,更不再希求其他。
“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我都感谢。可是……”
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唇。
她的未尽之言,他不必听,也不愿听。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了她。
亲手,将那条几乎触手可及的路,退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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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牧提着那盏金鱼花灯回来时,长街灯火仍盛。
那花灯扎得极精巧,金鳞细细勾描,鱼尾以薄纱裁成,被夜风轻轻一吹,便随着灯火微微摇曳,仿佛当真有一尾金鱼游于元夕灯海之间。
他将花灯轻轻放在桌边。刚煮好的元宵热气未散,白雾袅袅升腾,与满街灯影交织在一处。
可叶书雪安静坐在那里,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牧原还未察觉异样,只当她是累了。直到下一瞬,他目光落下,才骤然怔住。
她竟已泪流满面。
泪珠无声顺着脸颊坠落,一滴一滴落进面前那碗元宵之中,在澄白汤面上荡开极轻的涟漪。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只是垂着眸,任由泪水不断落下。
杨牧的动作猛地一滞,他原本想开口问一句“怎么了”,可话尚未出口,目光却忽然停在了不远处一道正快步离去的身影之上。
长街灯火璀璨,可他偏偏在灯影最暗之处,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满城元夕的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唯余那道背影沉静而孤寂,像是独自穿过了许多个漫长寒冬,至今却仍未真正走入这人间春色。
望着那道身影,杨牧忽然明白了。
当年流言最盛之时,叶书雪曾在众目睽睽之下独入东宫。而自那之后,她辞去太子太傅之位,封闭箬滨书院主庭,将自己与东宫之间所有明面上的牵连,一点一点亲手斩断。
她几乎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在告诉天下人——
曲淳也好,秦百川也好,后来那些渐渐遍布州府的新臣与士子也好,他们真正追随的、心中所系的,从来都不是她叶书雪。
而是未来储君,是天下太平,是那些终于能够落于世间的新政与理想。
她将自己一点一点从他的世界里剥离出来,干脆得近乎决绝。
于是这些年,连杨牧都渐渐以为,她是真的已经放下了。
毕竟他们真正相伴的时日,算来也不过短短一年。不到一载的朝夕,相较于后来漫长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岁月,实在短得像一场旧梦,仿佛只消不再提起,便终会被时光慢慢掩去。
可直到此刻,杨牧才忽然明白,原来有些情意,并不是不提、不见、不问,便当真能够随着年月消磨干净。它只是被她一点一点压进了岁月最深处,压进那些不再提起的名字、不再踏足的东宫、不再回望的旧事之中。
而今夜元夕灯火如昼,只此一面,那些原以为早已沉寂多年的东西,便忽然再也藏不住了。
杨牧望着她满面的泪痕。情深至此,哪怕此生无缘,她所嫁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自己。
“书雪。”
他停顿了一下。
“婚书……你退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