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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关山难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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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十六年前
“哥哥。”
房门打开，那洋娃娃似的小脸就这么仰头看着自己，许见真视线下移，注意到这小孩圆圆的小手，怀抱着一本……初中习题。
许见真扶着门，等着对方开口。
“这道题，”8岁的关静沉动作笨拙地将习题册展开，指着一道几何题同他说。
“我不会做，哥哥可以教我吗？”
许见真凝视他片刻，侧身让出了条道，接过了习题册。
他的房间的构造与关静沉所住的那间相差无几，但比之男孩那空荡荡的卧室，眼前的人早已将自己的爱好装点其中。
亮色的墙纸两侧挂着前阵子从佳士德拍来的山水画，拐弯到卧室的距离做了镂空的圆拱隔断，浑圆的空隙正中摆了株关静沉叫不出名字的景观植物。
他跟着比自己长了几岁的少年，在木制的茶几前停下脚步，自觉脱鞋才敢踩上那手工羊毛地毯。
许见真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抬头瞧了眼他。
“坐吧，”他将习题册扔桌上，随手拿了颗桌上的巧克力递给眼前的男孩。
“答案是多少。”
关静沉愣了愣，洁白的贝齿咬着唇，半晌才说：“不知道。”
许见真却看着他，眼眸仿佛要直抵他的灵魂。
“你知道。”
他说着，漫不经心的拿起一旁的手机，指尖按着按键。
“你出生在越山梧桐县，5岁时，你父亲关鹏想尽办法送你进了越山市里的小学，你很出名，小学读了两年跳了三级，第三年你就被越山一中破格录取。”
他余光撇见男孩发白的面色，耳朵却红了起来，继续道。
“吴阿姨将你转到我们学校，进的也是初中部，但是我校初中教的几乎都是高中的课程，也就是说，你能通过入学考试，这道题难不住你。”
许见真说：“答案是多少？”
关静沉顿了顿，小声道：“九又三分之一。”
许见真勾唇一笑，指尖在习题册上敲了敲。
“答对了。你可以走了。”
男孩猛然抬头，他的眼撞上那人的眸子，就像前几天在雨中，他被黎叔叫住，一把伞伸过他的头顶挡住了那日的风雨。
他站在那毫无征兆地、被一把雨伞所隔离出来的安全区，望向从雨中而来的人。
关静沉讨厌海。
在离开越山前，他从未见过海，也不曾向往。
那时的他，每天开窗就能看到山峦叠翠，斜出的树枝飞鸟振翅，风从他那小小的房间灌入，带着雨后的湿润。
他喜欢山。
脚下永远生机勃勃，仰头是连绵不绝的万丈巍峨。
吴晴偶尔才会回到越山，回来后也不常与他说话，只是和他的父亲争论不休。
几乎每一次都是吴晴摔门而去，下次再见，又是几度春秋后。
直到某天，班主任敲开了物理课堂的门，叫出关静沉的名字，在教室门关上的瞬间，告知了他关鹏的死讯。
他离开了他所栖居的山，乘着一条船，摇摇晃晃的飘到了海上，又转坐火车，再是飞机，简直是上天入地，关静沉几欲叫苦，却不敢叩响吴晴的门，只能沉默地随着对方，走进了那满园花草的庭院。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许见真说，“你想要我教你的，不是数学吧？”
关静沉内心交织着谎话被戳穿的惶恐，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赖在这人的跟前，屁股像是生了根，动也不动。
靠近这个人的机会不多，许见真虽然默认了他叫哥哥，可他在许家只能叫寄居。
山野间，最不乏的便是动物。
关静沉记得小的时候，总是伴着父亲那些代代相传的睡前故事入眠——越山里那些出没着会叼走小孩的熊，成群地捕捉猎物的狼。
豺狼虎豹，关静沉有幸一个都没见到过。
他见得最多的是流窜在村子里的野狗。野狗不常结队，匍匐着在夜间出没，看准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那些赖以生存的食物，他们捍卫领地的模样，全然不输传说中虎狼，在你追上去的时候，那泛红的眼睛会穿过夜色，冷冷地凝视，低吼着发出警告。
想活下来，本该如此。
吴晴教不会，也不可能教他怎么在这样的环境生存。
眼前的人可以。
在雨中见到的那一眼，他就确信了。
只是关静沉确实不善言辞，在此刻如此复杂的心绪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见真看着眼前的男孩红了脸，墨色的眼睛蓄着水汽，薄唇微微颤抖。
他没由来地想，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
“咳。”
许见真咳了两声拉回自己的思绪：“你搞错了，我不喜欢笨蛋。”
男孩懵懂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可算冒出了个音节：“啊？”
许见真眼见着就有点不耐烦了。
“我是说，我不喜欢笨的人跟在我身边，我也要面子的。”他说，“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是不是觉得富二代都喜欢笨蛋当跟班，这是刻板印象OK？”
小孩儿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不是笨蛋。”
许见真随手将习题册扔还给他：“那就不要装作一个笨蛋，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
“……知道了。”
那晚，许见真到厨房找夜宵打牙祭时，正巧遇到刚回家的许恩青，他的父亲。
父子俩很久没有照面，许恩青下巴蓄着胡子，看着竟有些陌生，已经以前许恩青的脸总是干干净净，四十来岁的人了，乍一看还跟个小年轻似的。
因此，许见真的母亲——沈孟濂很不喜欢许恩青蓄髯。
他看着父亲眨眨眼，从冰箱拿了两个面包。
“爸，你要不要来一个。”
“嗯。”
许恩青点头，顺手接过撕开包装，“听说今天靖沉去找你了。”
“这家里简直到处是眼线，我怎么没发现自己活在谍战剧里？”许见真喝了口下午兰姨榨的果汁，笑道：“放心吧，我对霸凌一个小孩没兴趣。”
许恩青被儿子俏皮的回答逗笑：“我知道你不会欺负他。”
“那不就行了？”
许恩青看着他，许见真和他母亲，也是自己过世的妻子有七分相像，他失神，叹笑。
“那…如果我让你多照顾他呢，你愿意吗？”
许见真动作一顿，转头盯着自己的父亲，半晌后：“爸，他是你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吗？”
许恩青失笑：“当然不是。”
许见真漫不经心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还说你跟吴阿姨早就暗通款曲——在我妈还活着的时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什么吴阿姨还在我妈的实验室工作，你俩就是那时候搞在一起的。”
许恩青好笑：“有些误解不解释并不代表是对的，或许只是还不到时候。”
他话音一顿，继续道。
“但是靖沉是个好孩子，我们家也欠他许多，所以我也希望他能够好好长大。”
他看着见真：“像你一样。”
隔天，许见真下楼时，第一次在晨间遇见了那个男孩。
男孩站在餐桌旁边，还是那身校服，松松垮垮地，书包坠在身后，看起来大概是把一个学期的课本都塞在了里面。
见他来了，关静沉连忙把玻璃杯捧起来，粉色的果汁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双手捧着递到他的跟前。
许见真没有接，只是盯着他。
男孩似乎并没有被这人的目光所吓退，他鼓起勇气，看着他说。
“我问过兰姨，”关静沉说，“你不喜欢牛奶。”
许见真还是没说话。
稚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地颤抖，但依旧保持着清晰地字音：“芭乐是早上刚到的，半杯水，一份冰块。”
许见真视线越过餐桌，望向窄门后那岛台，男孩踩过的矮脚凳还放在那，处理水果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干净，他不语，手却将果汁接了过来。
关静沉轻轻地吐了口气。
“有点酸，”许见真喝了口，左右看了眼餐桌那些鸡蛋面包，没什么胃口，视线斜向原地不动的男孩，忽然道，“你自己没喝吗？”
关静沉摇头。
来到皖海之前，他甚至没吃过这种热带水果。
许见真听不到他的回音，便也不追问，只是拿了颗鸡蛋，路过他身边步子停了下来：
“下次自己先喝，不差你这份。”
关静沉心下惴惴，不知道此时是该点头还是为一杯酸涩的果汁道歉。
许见真歪了下脑袋，随手将鸡蛋塞在了他口袋里。
“再不走要迟到了。”他顿了顿，“你的校服回头我让兰姨帮你重新订几套，人穿衣服合身最重要，回头长高了再换就行。”
关静沉猛地抬起脑袋，瘦长的身影却早就出了餐厅，老宅的院落此时沐浴在晨光里，少年快步穿过，扬起金屑般的尘埃。
他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迈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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