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喜欢哥哥 ...
-
7.
凌晨两点，许家老宅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走廊尽头许家大少爷的卧室，此刻门拉开条缝，一缕金黄色的光射入走廊，便见一个人影从缝里钻了出来。
身穿睡衣头顶眼罩的许见真，在自家里头一回这样蹑手蹑脚，生怕踩出一点儿动静，好在这房子虽是仿古建的，但至少内里没有使用全木制的装潢，否则此刻他怎么猫着，都没办法压住自己行进所踏出的响声。
他的卧室在主楼的二楼，旁边住着关静沉，再穿过走廊拐角进去，便是晚间他和许恩青聊天的书房。
那份标注着越山的档案，在这个夜晚挥之不去，总让他联想起下午听见的那番争执。
关静沉，真是大伯的儿子？
许见真原本想问问许恩青，却又本能地从对方的态度中，读出些隐瞒的意思。
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场没有开口，而是打岔应付了过去。
从来秘密放不过夜的许见真，再也按耐不住心下的疑窦。
他迫不及待地溜进书房，蹲在了保险箱前头。
保险箱是密码和钥匙的双重锁，但下午许见真依稀记得他爸并没有把内侧的锁扣关上，只是将外侧的门锁住了，也就是说，只需要套出密码，就能够拿到档案。
他埋头将他妈的生日试了一下——保险箱发出滴滴的叫声。
密码错误。
许见真又飞快地按了许恩青的生日。
报错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见真只能把自己的生日也输进去。
完全没有意外，仍旧是错的。
许见真耐着性子，趴在那密码按钮前，仔细研究上头磨损的痕迹。
好家伙，电影里的套路果然是骗人的，得用多少年才能把按钮上的字都按出磨损来？
反正他家这个上头的数字一个个都跟新的似的。
许见真撑起身子，深吸了口气，有些不甘心地看着保险箱，琢磨着要怎么从他爸嘴里把密码套出来。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响了。
许见真反应极快，他顺手抽了本书，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牛皮沙发，二郎腿一翘，倒真有点看书看了一会儿的样子。
抬起头，原以为会在门口出现的高大身影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眸。
“小关？”许见真收起书，看着关静沉道，“你怎么还没睡。”
关静沉扶着门把手，他眨了眨眼，轻声说：“我听到你出门。”
许见真”噢“了声，随手放下的书本，视线在封皮上扫过，快速道，说：“我进来找书看，有点睡不着，找个书……嗯，《时间简史》，这本很催眠。”
关静沉却侧身进了书房，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
“对不起，哥，”他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刚才门没关紧，我听到了你在按密码。”
“……”
许见真嘴角抽搐：“你听力是跟你智商同步过吗，有必要这么灵？”
关静沉听出这语气里的玩笑，便大着胆子说：“我可以帮哥哥。”
许见真莫名其妙：“你别告诉我你还会开锁。”
关静沉摇摇脑袋，走到他跟前，许见真这才发现这人睡裤口袋鼓鼓囊囊，男孩掏出了一盒白色的东西，捧到他跟前。
许见真看着上面清晰的“爽身粉”字样，陷入了一阵诡异地沉默。
关静沉打开盖子，小声解释道：
“可以把这个抹在按键上。”
许见真心领神会地“噢”了声，再次对眼前这个小男孩儿刮目相看。
“脑子转得很快嘛。”
关静沉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因为以前随着他父亲上山，总要做些记号，有些是用来给自己引路的，有些则是通过记号的磨损，用来观察是否有野生动物靠近营地。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衔住住了。
他大概会觉得很无聊吧。
关静沉抿着唇，心下想着。
许见真从男孩手里拿过盒子，又蹲到了那保险箱跟前，关静沉便跟着凑了过来，两颗脑袋在柜子前挨在一起。
许见真说：“你涂左边我涂右边。”
“嗯。”
两人指尖沾着白色的粉末，轻轻地涂抹在那白底黑字的数字按键，许见真一边涂着一边说：
“话说小关。”
“嗯？”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许见真说。
关静沉“呃”了下，还是如实地将原因讲了出来。
“很厉害啊，”许见真睁大了眼，好奇道：“我记得你爸爸是卖药材的吧？怎么还会这些。”
关静沉动作顿了顿，这是对方第一次问起他的父亲。
他想了想，诚实道。
“采药需要上山，越山…很大，有很多山，有时候要在野外待好几天。”
许见真说：“那你也会跟着他一起吗？”
关静沉点头：“偶尔。”
许见真赞叹：“那你很厉害诶。”
关静沉挠挠脑袋，小声说：“还好吧。”
许见真看着他，想了想说：
“他对你很好吧。”
“嗯。”关静沉说，“很好。”
许见真抹着密码按键，轻声开口：“那他和吴阿姨，感情怎么样？”
关静沉好一会儿没有吭声，直到每一个按键都涂上了那白色粉末，才开口道。
“我只见过妈妈三次。”他轻声道，“有记忆以来。”
许见真没有说话。
关静沉那双黑眸里映着保险箱上的数字，他继续道：
“她不喜欢我，因为她第一次回来，我……”
那次，关鹏和吴晴大吵一架。
源头便是5岁的关静沉，见她第一面，开口叫的是阿姨。
关鹏对吴晴的怒意极近讽刺。
关静沉听到父亲操着一口家乡话，声音粗粝。
——你一走就是五年，阿关死还是活你问过？叫你一声阿姨你有什么好气的。
女人闻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关静沉，转头，那口全然不见乡音的普通话，清晰又高亢。
——谁让你教他这么讲话的？难听死了。
关鹏当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无法理解，起身将女人赶了出去。
后来，关静沉才意识到，他妈并不在意自己没认出她，她的愤怒，竟然只是来自于他的口音。
关静沉舔了舔唇，被母亲嫌弃的过往，似乎很难启齿。
他含糊地说。
“她讨厌我的声音。”
“啊？”许见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声音怎么了？挺好听的啊。”
关静沉又一会儿没说话。
突然，他开口，极其晦涩地，吐出了三个难以分辨的音节。
许见真愣了愣，从发音的调子里猜出了答案。
“你刚才，在叫我的名字？”许见真好奇道，“方言吗？”
关静沉点了点头。
许见真顿时了然男孩的意思，随即，他几乎是不可理喻地笑了出来。
关静沉看向他，面前的少年嘴角依然弯着，他听到对方用自己偶尔听到的那种婉转又柔软的调子，念出了他的名字。
——关静沉。
许见真朝他笑说：“你现在也听过我们家的方言啦，不过我感觉还是你们那儿的有点难懂，回头有空教教我吧。”
他顿了顿。
“免得你回头骂我我还听不出来。”
“……”
关静沉愣住了，那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微微向外的眼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许见真意识到什么，连忙转移话题，指着那些数字说：
“诶，你看看，1号是不是涂轻了，要跟我大概厚度一致知道吧，不然到时候可能看不出区别。”
关静沉闻言赶忙垂下眼，他动作有些慌乱地，趴在了保险箱前，大地为了看得更清楚，那眸子使劲眨着，脸蛋凑得很近很近。
挺翘的鼻尖几乎挨到了保险箱，小脑袋瓜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好计算出这些粉末的厚度，是否需要再添上一些。
旁边许见真有些尴尬地转开眼，视线满屋子乱转，听到耳畔响起对方的声音。
“1和7都需要再加一点。”
许见真视线递过去时，关静沉正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数字，瞧到这家伙人小鬼大的模样，一时间，竟然起了玩心，指尖一勾，一抹白色便出现到了关静沉的鼻尖。
“……”
男孩支起身，茫然地看着他。
这人鼻尖点“雪”的模样，叫许见真顿时忍俊不禁，他想起了前几年去北欧旅游时，遇到的那几只毛茸茸的雪橇犬，雪白的大狗被他逗得原地转圈，脑袋拱进雪地里，钻出来时，那黑不溜秋的鼻子上便顶着这样一簇雪花。
眼前的黑眸，跟记忆里萨摩耶那黑亮黑亮的眼珠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啧。
许见真实在是无忧无虑惯了，原还想着他爸跟三叔吵架的事儿，这会儿思绪一岔开，玩心战胜了当侦探的心思，他抹了手爽身粉，趁他弟还在发呆，捧住了男孩的脸颊。
“……”
被糊了一脸白色粉末的男孩，此刻五官被挤在了一起，眼睛却还是又大又圆，对着面前的人眨巴眨巴。
“哥。”出口的音句都被挤了起来，显出几分男孩身上少有的憨态，“怎么了呀。”
许见真松开手，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蛋，由衷的感叹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很可爱。”
“……”
关静沉闻言连忙低下了头，黑色的发丝间，那耳朵尖尖通红。
许见真觉得这家伙看起来更像小狗了，忍不住上去歪头凑到了他的眼前，抹了抹那脸颊上淡淡的白色痕迹。
那眼圈刚刚消退些许的红润，此刻更甚，红线将黑眸包裹着，大有向里蔓延的趋势。
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要哭，——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许见真调笑着。
“我又没欺负你，干嘛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关静沉摇脑袋，还是那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模样。
许见真撑着脑袋，手指撤开了些。
“那是因为不喜欢我摸你脸？”
说着，许见真便要起身，嘴上还不忘道：
“好吧，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摸了嘛，反正——”
话音还未落定，那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指，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掌给抓住了。
许见真心猛地一跳，他垂眸，男孩半跪在他的脚边，捧着他的手指，贴上了脸颊。
关静沉总算在那股子说不出来的情绪里，找到了一个他能说出口的句子。
“没有不喜欢。”关静沉那柔软的脸颊挨着他的手指，眸子看着他说，“喜欢的。”他很认真道，“喜欢哥哥。”
许见真的怔愣蔓延至收起，大概持续了半分钟之久，直到指尖都僵住，他才恍惚地回过神来。
他没有兄弟姐妹。
做独生子很舒服，尤其是富贵人家的独生子，理所当然地占据所有的资源、关注，与爱。
只是偶尔看到平辈里面，有着兄弟姐妹的朋友追追打打，许见真也好奇过有个年龄相近的小孩儿在身边，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关静沉来了之后，稍微填补了这部分的空缺，但这一年多来，男孩总是小心翼翼，别说跟他打闹了，就算是言语上的来回，都少得可怜。
他跟旁人说关静沉很乖，这话一点儿也不假，但是太乖了，就显得生分。
许见真自认已经释放了相当的善意，但如他父母所期望的那样善解人意的他，也能理解作为对方外来者不敢逾矩的心态，所以便也不强求。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就像手指所触碰到的脸颊一般，柔软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儿不敢置信。
许见真蹲下身，琥珀般的眼里浮起笑意，他手指在男孩的脸颊捏了捏。
“知道了。”迎着对方的目光，他居然真的冒出了几分为人兄长的滋味。
——如果关静沉真是大伯的儿子，那不论情感，或论血缘，他们都是名正言顺的兄弟。
于是他轻声说：“哥哥也很喜欢你。”
闻言，关静沉那黑眸简直亮了起来，下一秒，撒开手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许见真一下给撞得差点梗住，不开玩笑，这小身板看着弱不经风，撞过来却跟个炮弹似的，要不是许见真站的还算稳，这一下能给撅地上去。
许见真咳了好几声，勉强稳住了身体，为了维持一个“哥哥”高大威猛且沉稳靠谱的形象，他深吸了口气，才平复下语调。
他垂眸看着男孩头顶的发旋，没头没尾地又想逗逗他。
“……粉都蹭我身上了。”
关静沉抬头，那脸蛋这会儿红润得像是颗小番茄，爽身粉蹭他睡衣蹭了不少，鼻尖眉梢却又残留了些，显得滑稽。
他张了张嘴，眸中带上了几分怯意，手却一点儿也不松：
“对不起，哥。”
“算了算了算了——”许见真把男孩的脑袋按进怀里，爽身粉是自己给他涂的，蹭回来怎么不算合理呢？
他大方地拍着男孩的背脊：“蹭吧蹭吧，小事儿。”
关静沉双手环着他，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