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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认祖归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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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老宅夏日中央空调的冷气不太足,以前许家老爷子住着,年纪大身体畏寒不怕热,后来老爷子过身,许恩青和沈孟濂也没想要太改房子的布局,只是在餐厅和小孩儿的房间加了空调。
许见真没什么胃口,筷子动几下又放一边,拿着遥控百无聊赖的切台,干净的玻璃窗外绿意盎然,晚间蝉鸣更盛,身边的男孩儿吃饭吃得无声无息,再低头米饭都给吃完了。
兰姨正低声询问许靖沉还想吃些什么,许见真打着哈欠,听到对方细软的声音说“米饭就好”。
兰姨点头,少年歪着脑袋瞧着女人转身的背影,又看了看桌面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忽然发觉的不对劲。
“不合口味?”
关静沉那溜圆的大眼睛看着他,白净的小脸一丝不苟的连嘴角不见油光:“没有。”
皖海人靠海吃海,习惯了清淡的饮食,烹调菜品也多是甜咸口,加上两个半大的小孩,理应最了解男孩的吴晴也没有特意嘱咐过,兰姨便自然都以健康营养为重。
越山……沈孟濂的家乡倒是离那儿不远,记忆中母亲确实不爱吃本地菜,许见真半夜碰到过不止一两回——沈孟濂下班回家自己在厨房加餐,闻起来鲜香麻辣一应俱全,年纪尚小的见真吃上一口便被辣得小脸通红,顿顿顿得喝上大半杯水。
沈孟濂见他这样只笑,搂着小见真轻声说“还要不要吃?”。
许见真摇头又点头,辣得通红的嘴又张开,沈孟濂生得漂亮,皮肤白的像雪,点缀着那双眼像是古人诗里会写的风景,他看着依旧那么年轻,朝着自己的儿子总是带着笑,他拍了拍见真的脸颊“小馋猫。”
隔天,许见真便让兰姨做了些越山菜。
可上了桌,小孩儿还是只闷头吃饭,偶尔夹两筷子青菜,吃鱼也就挑了段鱼尾,许见真忍不住提醒道:
“兰姨烧的排骨很香。”
于是男孩伸筷子夹了块排骨,刚放嘴里,就听到一旁的哥哥说:“你吃的那块有肉吗?”
塞得满嘴的男孩又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不知向来吃饭注意力不是在电视机就是游戏机的哥哥,今天怎么有空对他的选择指指又点点。
他那灵光的脑子,此时飞速地转动着,脑子里走马似的最近自己的举动,是否存在什么差错。
许见真对着男孩满脸呆滞的模样,一时间怀疑这家伙跳级的含金量,只是前阵子考试年级第一的成绩单还摆在他房间里,这似乎并不容置疑。
——不,或许不是迟钝。
面前,关静沉默默地将嘴里那块沾满调料的骨头吐在餐盘上,放下了筷子。
许见真将这人的一举一动纳入眼底,在心里找到了个准确的词。
如履薄冰。
少年不再问,伸手挑了段饱满的排骨蘸了蘸料,放在男孩的碗里。
“这一块和你挑的那块,哪个比较好看?”他说。
男孩没说话,在对方的视线下,他戳了戳碗里的那块。
“嗯,还不算笨,”许见真笑着说,“我的弟弟,不管在哪里,吃要吃最好的。”他又补了句,“又不是小狗,吃什么骨头。”
关静沉不算被亏待过。
关鹏作为父亲非常称职,他们的家庭也不算贫苦,只是靠山吃山。
从关静沉有记忆开始,他的父亲便白日上山采药,日落而归,每到赶集的时候,将药材放到市场去卖。
如同钟摆般规律而重复。
关静沉脑子很好,小小年纪便跟着父亲算账,稍微大点也跟着父亲上山,越山很高,连绵着看不到尽头的丘陵,蜿蜒到云雾的深处,远看如天上的一片海,宫阙隐在其间。
吃饭的时候,关鹏会挑好吃的给他,做的菜也很下饭,小孩儿早慧,总是把饭吃的干干净净,将自己肚皮撑圆,再吃不下一点儿。
于是,小碗里垒起来的肉大部分都被推了回去。
那样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我才发现,关这个姓挺好听的。”
许见真忽然开口,电视里这会儿正播报着奥运会比赛的讯息,一会儿是击剑的项目,他没有换台,说,“要不我还是叫你小关吧。”
关静沉吃着饭,咽下去才说,“都好。”
许见真托腮,视线在他身上晃:“小关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天天看你就是做题做题,你也要学点东西了,画画?音乐,还是有什么喜欢的体育运动,要是没头绪,找个时间都体验一下。”
许见真说:“虽然说学习是很重要,但是一定不能只学习,多方面发展,这样选择就会很多呀。”
话音落下,电视机开始播报。
“第二十九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男子佩剑团体赛决赛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关静沉放下筷子,那双眸子亮亮的,似乎鼓起了勇气。
“想学这个。”
许见真循着视线,看向餐厅墙上那电视机里播放的佩剑比赛精彩回放,他似笑非笑,语气却很愉悦。
“好啊,佩剑不轻,不多吃点肉,你可拿不起噢。”
在关静沉学剑那阵子,许家老宅的庭院里移了颗海棠树来。
树干约有碗口粗,树干虬曲,正是花期,淡白色的花朵压在枝头,春日晚间偶尔有雨,风吹到地上,月光下好似光晕碎屑,芳馥满园。
许见真从花房出来的时候,天色早已渐晚,二楼书房亮着灯,许恩青回来了。
他想到昨日在花房偷听到的话,虽然打小就知道自家产业的庞大,远的近的亲戚实在是多到数不清,但许见真向来不怎么需要跟他们打交道。
许恩青作为许家的家主,话语权早已毋庸置疑,一家人相聚时总是和和气气,沈孟濂不喜欢将工作带到家里来,老宅便很少有外客。
简言之,许见真的少年时代,比大多数家境相仿的同龄人要干净许多,家里这些亲戚也好,公司和父母相熟的叔伯也罢,在他的印象中,总是可亲的。
可那天这两人的争执,打破了许见真对这个家的印象。
关静沉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回到屋子,正巧碰到兰姨在楼梯前踌躇,许见真瞧见她手中端着的茶点。
“我爸回来了?”
兰姨望着他的眼睛弯弯,轻声叹道:“不知道什么事,心情不太好,上楼前还特意说晚餐不用叫他。”又补了句,“人在书房。”
他随手接过:“我去叫他吧。”
许见真推开书房门时,许恩青正对着面前的棋盘思索,他手里拿着本书,书页早已泛黄,不用想便知道是沈孟濂以前爱摆的那套死活题集,茶桌上,茶水早就饮尽,主人杯旁边正摆着黄色牛皮纸包着的档案袋。
许恩青见他来了,也没把书放下,只是继续推着黑子,将白子吃掉。
许见真看了眼便只想打哈欠,以前沈孟濂做死活题当给大脑放假,他就在旁边真的给大脑休息,睡得比什么都沉。
“爸,真要是做不出来也别为难自己行吗。”许见真相当直接,“吃饱了撑着也就算了,没吃饱撑什么啊。”
许恩青斜眼瞧他,随即将书一扔,似笑非笑:“你小子,找打啊。”
许见真将茶点放在桌上,视线不经意地划过档案袋的封皮,上头标注着几个字“越山梧桐县”
他漫不经心地移开眼,插科打诨道:
“作为一个这方面完全遗传了你的人,我只是帮你说出心中的感想而已。要打也从根上打起,打你自己就行了。”
许恩青笑了起来,指着许见真说:“你这张嘴还好不是遗传我的,不然我就要扇你了。”
许见真给他杯子里添茶:“对,这方面我都是跟我妈学的,你要是想打就打吧。”
许恩青闻言微微垂眸,嘴角挂着的笑容淡了些。
母亲走后,这间书房许恩青好些日子没有进来过,许见真知道,沈孟濂平日除了花房就是书房,太多残留的痕迹。
当初,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进到屋子,看到棋盘上的残局,许见真还是没有忍住泪水。
——那是事故发生前一晚,沈孟濂摆着没下完的。
他记得那天,自己对着围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旁人兴许看到还得以为是什么惊天残局把人给难哭了,许恩青回家听说儿子进了书房,便也追了过来。
结果就是两父子一起对着棋盘哭。
许见真想到这里,鼻尖酸涩,神经却反射似的笑了起来。
他缓缓地开口。
“爸,你…是不是在做一些很复杂的事。”
“嗯?”许恩青抬起头,“什么?”
许见真不知为什么,并不想提起自己下午听到的东西,他斟酌着字句,旁敲侧击道:“我是说,家里还有公司,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许恩青看了他片刻,那两片干涩的唇轻轻地张开又合上,他像是给自己留出些思索的时间,低头喝了杯水。
再抬眸时,嘴角已经挂上了笑意。
“说不上很复杂,但却是有点麻烦。”许恩青说,“只是有些事还没那么清楚,告诉你也只是徒增烦恼。”
许见真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隔着棋盘相视,他说:“嗯……我觉得吧,如果不是很重要,还让你很苦恼,那就别想太多嘛。”
许恩青知道他只是在安慰自己,可眼前少年话语间流露出的天真,还是让他不禁扬眉。
“你啊,什么事情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许恩青故作感叹道,“也不知道把你保护得这么好,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只是想跟你说不要自寻烦恼!”许见真这就不太服气了:“你倒好,说得我跟个弱智一样,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许恩青呵了声,收起桌上的死活题,连同那份档案一起:
“就因为你是我亲生,你才能这么大呼小叫,换了你爷爷,你早就不知道投了几次胎了。”
男人起身将书放回书架,嘴里嘀嘀咕咕,“我是不想把自己不认可的教育方式在你身上延续,你可争气了——说两句就来呛声,看来还是得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
“……”
许见真在男人身后翻了个白眼:“那我真是谢谢您,今天算我多事。”
许恩青没有回头。
“越复杂的事情,才越有弄明白的价值,”他想了想说,“况且有些事……算了,下次再说吧,走,吃饭去。”
许见真却异常沉默地,看着对方将档案收进保险柜的动作,在男人转身的瞬间,视线蓦然地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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