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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台风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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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比起越山的钟灵毓秀,皖海是座被海水冲刷来的城市。这里的老人都爱这么说。
但不得不承认,皖海有着绵长的海岸线,堪比美国西海岸还要宽广的入海口,金色的沙滩一望无际的棕榈,入夜城市光幕升起,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爵士乐时代更要纸醉迷金。
回到皖海的第一件事,许见真便兴冲冲的跑到了兰姨跟前。
“我爸最近有没有回家?”
兰姨点头:“前天回来啦。”
许见真直拍掌,又问:“他去书房没?”
兰姨对于这位少爷的问题似乎并不奇怪,毕竟这家伙突发奇想的事儿多了去了,这几年长大了还算消停点,以前动不动招猫逗狗的,干了什么坏事儿就跑她这来打探先生和夫人的行踪。
兰姨说:“去了,还问我怎么书架上还有爽身粉,”女人瞧了眼面前的少年,继续道,“我说之前你不小心打翻了,估计是收拾的时候没注意到。”
许见真给兰姨比大拇指。
兰姨:“先生让我给你和靖沉少爷煮红豆薏米,去湿气,你要不要喝点儿。”
“谢谢兰姨——你先给小关喝,我一会就来!”许见真拍了拍兰姨的肩膀,那飞扬的声线还回荡在原地,人却早就跳上了台阶往楼上跑。
关静沉见状放下行李,便也跟了上去。
兰姨似乎是意料之中,压根没打算这会儿就把镇好的红豆薏米水拿出来。
关静沉进门,便瞧见对方趴在地上拿着手电照密码按钮。
听到他来,许见真便招呼他:“来来来,你看看是不是这几个数字。”
关静沉从对方手中接过纸张,上头写着六个数字,分别是194203,他循着光线,观察着那几个数字键上的痕迹,点头道:“是。”
他直起身:“关键是顺序。”
关静沉这天才的大脑,只不出一秒钟便算出来六位数的密码能排列出多少个组合:“720组密码,要一个个试嘛?”
许见真那杏子似的眼弯了弯,得意道:“不用,我知道是多少了。”
他飞快地按了一串数字——943021.
随着密码锁正确的提示音响起,许见真那含着笑意的声音,仿佛有些怅然道:“我怎么忘记了这天,我妈接受他表白的日子,”他打开保险柜门,“无语了…我爸那个恋爱脑。”
关静沉闻言轻声笑了笑。
许见真手指从那里头几摞文件里,找到了之前见到的那个牛皮纸袋,正准备打开,又像是想起什么,抬眼对面前的男孩道:
“小关,你先去吃点东西,一会儿我下来找你。”
男孩愣了愣,心领神会地起身,他点头道:“好。”
许见真打开了档案袋,里面果然是一沓关静沉与吴晴的资料,包括吴的生平,以及关的出生证明和就读学校等等。
许见真扫了一眼,跟自己之前查到过的信息大差不差,包括吴晴在00年后来到皖海工作,去了几家公司最后进了Lissenence,作为助理曾经在实验室工作过两年,在事故发生前,调回了集团总部。
但在关静沉的资料中,附着份五年多前的DNA检测报告。
样本栏分别是许恩青、关静沉,他没什么耐心看细节的等位基因比对,直接翻到第二页的结论。
报告上写着:
本次检测的21个STR基因座里,孩子(关静沉)与被检父(许恩青)在12个基因座上存在一定等位基因匹配,但在剩余9个基因座上,孩子的两个等位基因与被检父完全不一致。
亲权指数CPI<0.0001
鉴定建议:排除亲子关系;补充说明,双方约一半基因座上存在单基因匹配,符合二级亲缘关系(如叔侄、爷孙、同父异母兄弟)的遗传规律。
关静沉果然是他的堂弟。
许见真并不意外,反倒有种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甚至——有点儿开心。
只是在越山听到的话又浮上心头,吴晴改过他的年龄,那么意味着关静沉大概率不是大伯的儿子,那么——是三叔?
这似乎和那天三叔要过继他的说法也对得上。
爷爷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让公开关静沉的身份的?
有点乱,抽个时间,还是得找许恩青问清楚。
正在他打算将资料袋收起来的时候,那份关于吴晴的档案里,滑出来了两页纸,仔细一看,是一份表格。
题头写着:2007年5月C29项目实验试剂采购单。
那一堆复杂的名称和编号,看得许见真头昏脑胀,唯一认出来的,只有落款处,申请人的名字。
吴晴。
晚间的餐桌上,许见真望着面前那深红色的红豆薏米水发呆,偶尔搅动,冰块撞在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关静沉见他又是那副没什么胃口的模样,起身给他倒了杯果汁,精挑细选了一块肉段均匀,沾满酱汁的排骨,放在了他的碗里。
许见真看着他的动作,鬼使神差地提起了筷子。
对方嘴角几乎是立刻便弯了起来。
许见真跟着笑出声:“你吃你自己的,不吃饱长不高哦。”
“哥哥也是。”关静沉难得和他有话接话。
许见真闻声笑意更深了,那份资料所带来的疑云似乎消散了些,他吃了两口,兰姨端着一盘水果进来。
“又喝果汁,”兰姨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得变成一杯果汁。”
许见真指着男孩说:“他给我倒的,你怎么不说他?”
兰姨将果盘放下:“那还不是因为你?”
“哎!怎么回事,你们偏心。”许见真佯装愠怒,关静沉却吃吃地笑了起来。
“对了。”兰姨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左上角印着CYA字样,“今年帆船比赛的邀请函,前几天就到了。
许见真眼前一亮,赶紧拆开来,嘴上说着:“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信封里有三张入场VIP券,估计是主办方那边知道他家来了个小孩,许见真随手扔给了关静沉,“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
他又转向兰姨:“我爸有跟你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兰姨摇头:“他出长差,估计得小半个月,”像是想起什么,女人补充道,“他要我跟你说,他的私人手机丢了,卡还在补,你记得联系他就打到工作电话。”
许见真翻了个白眼:“等他回来再说吧,我才懒得给他打电话,他老人家那个手机天天占线 ,国家领导人都没他那么忙。”
十岁的关静沉在跟着他哥站在烈日底下,吹着海风,叼着吸管看了几场帆船比赛。
许见真、庄恒还有何昭这帮皖海商界有名的家族二代,自然是被邀请为座上宾,但许见真向来不喜欢作壁上观,哪怕是纯在一旁为体育赛事摇旗呐喊,他也要钻到人群里头。
关静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哥哥,对方还贴心的给他换了瓶刚冰镇好的橘子汽水,他咬着吸管,另一只手被许见真牵着,穿过人群来了前排。
呼呼海风吹得他睁不开眼,恍惚间什么落在了自己面前,遮住了耀目的阳光,他伸手抓住,是许见真先前戴在头上这样的帽子。
他想提醒他哥,对方却聚精会神的看着远处高扬的船帆,会场讲解的声音震耳欲聋。
在夏日的阳光里,许见真的肤色如同小麦,汗滴从脸颊滑落,如同麦穗在风中吹散,金色的,香甜的梦。
少年的手还牵着自己,比阳光还要滚烫。
关静沉有点喜欢海了。
许见真是典型的,想要,得到。
他这次迷上帆船不消三天,就定了一条回来,人专程上门给他组装好,还附带教学陪练,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落下他的宝贝弟弟,自然是请教练一拖二教了。
事实上,帆船运动有个小帮手,对于初学者还是比较有利的,至少这边手忙脚乱升帆的时候,那边还记得是左舷还是右舷。
“你学东西真快。”
入夜,帆船泊在岸边,许见真手臂搭在帆船的栏杆,眯眼看着对面的关静沉,夜晚海风吹着,将男孩那宽松的衬衣拂起,露出半截紧致的腰,这哥眯眼笑道,“你真的没有梦想吗?这样很浪费你的脑子啊。”
关静沉想了想:“我喜欢数学。”
许见真嗤笑道:“还真是……你会喜欢的。”他看着眼前的人,忽然道,“好像长高了,裤子是不是有点短。”
关静沉低头看了下裤脚,还好,脚踝露出了一点儿,远不到叫短了的程度。
许见真是不会让一条裤子穿到需要露出脚踝的,他一个电话就能叫专柜的拿货上门任选,衣服本就不是用来测试究竟多经穿,而是穿个新鲜。
关静沉依旧保留了节约的习惯,并不太主动享受物欲,这一点他的哥哥看了出来,却没有过度干涉,曾经他担心自己的节约会在对方眼里显得“寒酸”,但许见真只是笑着说,“小关好乖呢,以后肯定是个好男人。”
尊重之余,许见真还是隔三差五的叫专柜给他送衣服。
“小关关,你过来这边坐,”许见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可累了,我要躺会儿,你给我枕一下。”
小关关应声,脚步轻轻的走到了他的身边,那温热的身体便这么大剌剌地倒在了他的腿上。
少年仰躺着看着他,突然说:
“那你以后就去当数学家吧,想读多久书就读多久,反正家里有钱。”
关静沉愣了愣,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应先前说的,只是向来对数学不太有兴趣的人也不知道什么相关职业,于是便说,那就数学家吧。
“好。”关静沉轻声答道。
他的哥哥有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常偷偷地看。
那眼睛是茶褐色的,在光线下会变得更浅,他的眼睛像是一颗杏子,瞳孔则是点缀其中的琥珀,此刻许见真躺在他的腿上,望着满夜星空,那星星在他眼里便是琥珀里裹上碎钻,好看得他生出几分自己愿被包裹进去的念头。
凑近一点。
关静沉看到自己在对方眼中的面孔变得清晰了些,只是繁星依然耀眼,一错神,他就要找不到自己。
于是,他又克制地、小心地往前凑了一点。
自己的眼睛也出现了,连同他的面孔,映在那琥珀中。
都说埋藏千万年的树脂才能形成琥珀,生命也好,基因的密码,所有承载在躯壳里的记忆,都会在他的包裹下隽永。
如果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我脸上有东西吗?”
许见真眨眼看着面前凑近的人。
关静沉猛地后退,但毕竟也是被这人带身边不少时日,自然不至于像之前那么慌乱,他声音不变,轻声道:“刚才,好像有只蚊子。”
许见真连忙拍脸:“现在呢?”
关静沉深呼吸,平复着心绪。
“飞走了。”
手机铃声打破了此间的沉默,许见真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陡然弹坐了起来。
大海刮起了风,往日那副包容和煦的面具裂开缝隙,显露出真实的面目,便是摧枯拉朽的残忍。
接到电话后,许见真脸色便苍白得连同嘴唇都失去了颜色,他慌忙起身跳下帆船,步履匆忙得在上岸时都趔趄了下,关静沉快步上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还好,虽然他年岁长得那么慢,至少个头还是长高了很多。
许见真没有回头看他,拔腿就往岸上跑,远远的,黎叔的身影已经等在了车旁。
见到两个孩子跑来,这位在许家工作了多年的司机张了张嘴,大抵是想要安慰几句,可许见真并不露悲色,只是飞快的开门跳上车,简短却有力地说:“去医院。”
“要快。”
汽车飞驰到省三甲,他们抵达VIP急救室外时,走廊早已汇聚了好一群许家的亲朋族老。
今晚,许恩青原本是从丽州回皖海,车程约莫一个半小时,因不喜欢乘坐高铁,这种距离的行程,往往都是公司的车去接。
行政司机称自己没有接到派车单,所以未按时抵达,许恩青收到了近日可能台风过境的新闻,不打算再做停留,便打了辆出租回程。
丽州在本省靠西南,与皖海之间隔着座山,过往需要盘山而行,不算夜间好开车的路,但因这两年修通了隧道,两地通行方便许多,倒是也有出租车愿意接客。
穿过隧道之后,便是长约30公里的渝州湾大桥,过桥,便到皖海了。
事故是在下桥之后发生的,出了高速拐道下桥有段丁字形的路口,出租车左拐行驶大概5公里便进入皖海地界,正是在这个路口,一辆飞驰的卡车从黑暗中驶出,直撞向许恩青乘坐的出租,并且在发生碰撞后的2分钟内,再次加油,将出租车撞拖出近二十五米远。
这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了。
“司机当场就死了,”吴晴声音很低,似乎压抑不住抽泣,“恩青他…你…你去看看吧。”
“…见他最后一面。”
2009年,台风凯萨纳登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