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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眼泪 ...

  •   10.

      手术室里,亮如白昼。
      金属的器械折射出寒冷的光,白墙上阴影被无限拉长,记录着心跳的仪器早在不知何时已经归于一条平整的线,就像波澜起伏的海面忽然死寂。
      许见真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从手术台上浸湿了白布,顺着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条条细长的红线。
      他被推着往前,机械般的,耳鸣和对光线的恐惧几乎同时发作,再手术灯晃动的瞬间,他侧头眯眼,试图躲过,却只感觉寒光似刀扎了过来,猝不及防地将他捅穿。
      “不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不对,不是……”

      许见真仓皇地伸出手,他转眼对上了身边那双熟悉的黑眸,他朝着关静沉,缓缓地吐着字,艰难的拼凑成一句话。
      “不…不是。”

      不是爸爸。

      许见真双眼一合,晕了过去。

      他做了好久的梦。
      梦里那间手术室挥之不去,他不断地打开门想要逃走,开启的却是同样的房间。
      许见真靠着白墙蹲下,无助地捂着脑袋,脚底被鲜血汇聚的红线紧紧地缠着他,仿佛要爬满全身。
      睁开眸子,寒光如铁,手术台上的人喘息着爬了起来,像是知道他所在,亦步亦趋的朝他走来。

      许见真指尖碰到冰冷的液体,泪水早就止不住,他挣扎着、声嘶力竭地试图喝退梦魇。

      恍惚中,一个温暖的气息将他拥住——

      许见真睁眼被光线刺得合上,耳畔,男孩的声音急促,含着哭腔叫他。
      “哥,哥哥。”
      许见真缓缓抬头,垂眸,映入眼帘的是男孩头顶的发旋。
      是他。
      关静沉抱着自己,一声声地将他叫了回来。

      许见真由着对方抱了许久,麻木和空洞之下,他——就这么突然地,心底冒出一丝恐惧,裹挟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猜想。
      那一瞬,没有经过任何的分析,只是在意识崩溃的边缘,信息拼凑出来一个极为尖利的直觉。
      ——许恩青在调查眼前的人。
      然后就死了。
      许见真猛地抬手,少年白皙的手腕迸出青筋,掐住了面前男孩的脖颈。
      “你到底是谁?”
      男孩被他突然出手吓得不敢动弹,呼吸不畅满脸通红,他张着嘴,手指握着少年的手背,轻轻地摇头。
      “哥、哥哥。”

      男孩变了形的字词,随着喉头被挤压殆尽的空气撞进他的脑海,那稚嫩的声音,仿佛瞬间卸下了许见真的力气。

      不,不对。
      他不过是个孩子。

      内心残存的理智,叫许见真想起这两年男孩在自己身边的点滴,从起初的敏感、内敛,到后来一点点敞开心扉。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
      他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许见真有些崩溃地抱住了脑袋,满头滚烫的血液浇灌着仇恨,太阳穴在砰砰地跳动,滚烫的眼泪自眼角滑落。

      下一刻,男孩竟扑身抱了过来。
      温热的身躯,紧贴着湿透了的他。
      “哥,”关静沉在他胸前颤抖,好像痛苦不比他更少些,“你哭吧,哥,没关系的。”

      “咯吱。”
      病房门被打开。
      身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对了。
      那份档案…真正指向的人,应该是她。

      在此之前,许见真从未真正在意过吴晴的身份,许恩青说得对,他被保护得太好,对于这个家里的种种,总有些事不关己的钝感。
      吴晴无非是家里长辈那些风流债,只要不是许恩青的,就和他没有多少关系。

      如今,眼前面对父亲突然的离世,即便许见真再迟钝,也该察觉到其中的诡异了。

      那双琥珀般眼此刻涨满了血色,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是你。”他颤抖着低吼,“你出现后,我妈死了,现在是我爸。”
      他咬牙切齿,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吴晴,恨不得将对方盯出窟窿。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女人面露惊骇,许见真的怒意叫她始料未及,身后那些想要进来安慰的亲眷,听了这话皆是面面相觑。
      吴晴流出泪来:“见真……我理解你现在心情,你骂也好,哭也好,都没关系。”
      “别来这套。”
      许见真冷笑了声,吐字无比清晰地:“我要看事故的调查报告。”
      他需要线索和证据。
      吴晴说:“你的状态,不适合看这些东西——”
      “我不适合?”许见真反唇相讥,“我是他的儿子,我不适合还有谁适合?”
      众人直摇脑袋,身后的人群中有人道:“见真,你先休息,你这个状态真的不行,回头你吴姨处理好……”
      “——闭嘴!”
      意识薄弱得像是一张随时会破掉的纸张,许见真能感觉到——这群人不相信自己的话。
      过度的悲伤、稚嫩的年纪,甚至失去父母后,不再拥有足够话语权“许家大少”身份,都让他理所当然地成为可以被敷衍的对象。
      哪怕是父亲死亡,作为儿子想要知道真相——如此合理的诉求,也无法被满足。

      怒意无处发泄,许见真只能将眼前能看见的水杯、遥控全扔出去,打断那些嘈杂地、令人厌烦的声音。

      许家众人哀叹,他们无法理解这番毫无逻辑的指摘从何而来,只能归结于伤心过度。
      要么就是跟吴晴早有积怨?
      想到这,他们看向女人的目光,甚至带上了几分同情。

      曾经许见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所有他想要的,都触手可及,他得不到的——这世上没有他得不到的。
      金钱、物质、人心与爱。
      沈孟濂曾给他看过儿时抓周的录像,他几乎把能抓的东西都抓了个遍,每抓一个,那些压根记不住脸的亲戚,便争先恐后地解释此乃如何了不得的意象。
      一岁孩子咿咿呀呀,都比此刻他的话语,更值得倾听。

      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失去父亲后的胡言乱语。

      所有的怀疑、怒火与恨意,都只能一点点地吞咽回腹中,尽数化作心底蔓延开来的无力。

      “滚。”
      许见真扯起嘴角,声音嘶哑却平静。
      “都给我滚。”

      病房的门合上,眼泪却还是无声地流淌,许见真低声抽泣,唇几乎被咬烂,渗出腥甜的血液。
      为沈孟濂流的泪,他以为在两年前,看着许恩青痛哭时,便随他流尽了。
      人很奇怪,明明自己很痛苦,看到有人更痛苦的时候,又觉得或许应该为对方让出这个去哭、去闹的位置,否则他的那个人岂不是连哭也不该了?
      所以,那时。
      许见真对上许恩青的眼睛,只是一眼,他克制住了号啕大哭的冲动,下一刻,他的父亲冲过来抱住了自己,放声地哭了出来。

      此时此刻,许见真却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有资格哭,更有资格为他们流泪。
      也,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哭更难过。
      不用为任何人克制自己的悲伤了。

      许见真蜷缩起来,压抑许久的哭腔爆发出来,晕头之际,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怀里男孩的身体。
      这个时候,为什么还会有人在自己身边?
      离开我,都离开我。
      让我一个人。
      一个人就好。

      可是无论他怎么推拒,身体还是被抱得紧紧的,那双手的主人像是怕他就这么消失,像是濒死者抱着浮木般拥抱着他。
      要溺死的人,不应该自己吗?
      怎么会有这种笨蛋,抓着一根被海水浸透的木头,风浪过来,不是要一起沉海底去?

      他困惑不已,却又没有力气推开质问。

      随便吧。

      许见真浑浑噩噩的过了许多天。
      许恩青的事故已让此刻的许家陷入忙乱,为了稳住投资人和股价耗费了诸多人力物力,此刻,继续放任许家大少爷在公立医院发疯,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家里人试图将他转到家族所熟悉的私立医院,来了好几波说客,但许见真并不愿意挪动,说不了几句话就被赶出门外。

      整间屋子除了他,唯一的活物就是关静沉。
      男孩不爱说话,相当会降低存在感,这一点是许见真能够容忍的最大原因。
      只是这人契而不舍地让他吃东西,这又非常叫人反感,每次许见真掀开那些吃食,叫对方也滚开的时候,男孩就扑上来抱住了自己。
      大有——你就是杀了我也不要放开的味道。
      像个极会看眼色的狗皮膏药。
      许见真对这突如其来的羁绊很是厌烦,就像一个人吊着口气的时候,会觉得那口气很碍事,但是他因为进食太少,没那个劲儿跟对方吵,对关静沉的死缠烂打也是束手无策。

      很好,在许恩青死后,全世界都开始跟他唱起了反调。

      第十天
      医院的病房门被拉开。
      吴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形销骨立的少年,叹了口气道:
      “见真,你好些了吗?”
      “吴晴。”许见真抬起头,声音冷得惊人,眼神里却不见惊讶,好像早就等着。
      “你终于来了。”
      吴晴走进了病房,垂眼示意关静沉:“你先出去等妈妈。”
      许见真对这人进来就指手画脚本能地反感。
      “让他留下。”他说,“你没资格命令他。”
      关静沉愣了愣,这是这么多天,许见真第一次看着他,真切地看着他,而不是恍惚地眼色随着思绪飘远。
      “没想到啊,”吴晴关上了门,她竟然笑了笑:“我这个没养几天的儿子,倒是讨了你的喜欢。”
      许见真此刻精神格外地集中,不似开始那样疯狂,也不像前几天那么消沉,那双眼睛里眸色深邃,清醒得像是这几天都只是一场梦。
      “你应该对此感到庆幸,好在没养几天。”许见真反唇相讥。
      吴晴神色有点复杂,但还是扯起了一抹即为体面的笑容,
      她模样生的不差,甚至算是个美人,只是不如那些高门阔太这辈子没吃过苦,皮肤细嫩光滑。
      她在山里长大,太阳晒得皮糙肉厚。大抵是这一生每走一步都辛苦,所以即便挤进这座高门,体面的工作傍身,也没能让她那天生朝下的嘴角平展,不笑时,便有些苦相。
      “你对我的敌意,让我很难理解。”
      女人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那些念头,但是你父母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许见真没与她争论,只是说:“事故的调查报告,我要这个。”
      他平静道:“给我报告,我就转院。”
      “报告还没出来。”吴晴说。
      许见真冷哼道:“蠢货,我在医院发疯,那帮老家伙都恨不得将我捆走——生怕我的事传出去影响那些股民的信心。”他语气停顿了下,强压着悲伤,“我爸是什么人?他出事,那是皖海的头等要案!全市的警务资源——还有渝州湾、丽州都要联合调查,”
      “十天了,你敢说报告还没出来?”
      冰冷目光盯着面前的女人,许见真的唇动了动。
      “除非,真的是谋杀。”
      话音落地,屋内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

      吴晴对着这双眼,思绪竟放空了一瞬,很难相信自己会在一个14岁的少年面前,被逼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女人温声安慰道:
      “见真…你还是个孩子,我不太理解,这些事情,你何必自己去面对?”她叹了口气,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是怕你又受刺激。”
      许见真抬眸,径直逼视着她,那双被咬烂刚刚愈合的唇,咧开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
      “怕我受刺激,你还让我去手术室?”他不留情面的拆穿了眼前女人的伪装,语速越来越快,好像连珠的炮弹。
      “我爸早就死了对吧,什么最后一面——你是故意的,让我亲眼见到他的样子。”
      卡车的撞击力太强,人的肉身如此脆弱。许恩青被撞得支离破碎,手脚折断变形,肚子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内脏兜不住,那双眼睛,曾经总是温柔地看着他和妈妈的眼睛——就这么挂在脸上。

      这一幕,即便是成年人也未必能够承受。

      许见真面色煞白,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喉头那股反胃的感觉。
      床边的男孩忽然抱上来,撑住了他的身体:“不要说了。”他低着头,声音埋在他的胸口,“也不要想。”
      身前的关静沉又要哭,他想,这人好像比自己还会哭。
      吴晴并未回应他的指摘,淡淡地说:
      “你看,见真,你还是受不了刺激。”

      话音落下,她转身往病房外走。
      许见真身子一弹,余光瞥见那把放在床头的水果刀,动作飞快抄起就要从床上冲出去,但身前的男孩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按住了他,他豁出去所有力量,却没能挣脱。
      “我过两天再来。”女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许见真神经绷得几乎要断掉,头疼欲裂,他想问对方为什么要拦着自己,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胸前,关静沉红着眼,颤抖着说:
      “哥,让我帮你,”他说,“我帮你拿到你要的东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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