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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普通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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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砚辞蹙眉,俯下身,卧室里昏暗的光线让他看不清顾凛川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在镜片后过分明亮的眼睛。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伸手去抚摸顾凛川的后背,“在外面跑了一天,累死了。”
他心里其实闪过一瞬的心虚。
去见严明调查他的过去,算不算是对不起他?
顾凛川没说话,只是偏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探照灯,一寸寸地扫过季砚辞的脸,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顾凛川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几个小时前,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给他发来了两条彩信。
那张照片其实拍得并不好,像是隔着玻璃随手一抓,光线虚浮,边缘发糊,偏偏把季砚辞的脸留得清清楚楚。
咖啡馆临街的窗边,首都的天色晴朗,玻璃透亮,季砚辞坐在那里,肩背挺直,神情温柔,对面是个陌生男人,只露出半张侧脸,轮廓成熟,西装领口熨得平整。
紧跟着是顾越的文字,带着惯有的嘲弄:【你男朋友?这才几天就跑到首都来钓新人了。】
顾凛川不信顾越,也从来懒得把他那些挑拨放进心里,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不想信什么,越会被绊住脚。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起初还在想这大概只是误会,拍照角度问题,或者是季砚辞碰见了什么朋友。可看得越久,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就越沉。
他一直都很了解季砚辞,哪怕是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会多心留意季砚辞的喜恶。
这个人骨子里冷,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不会无缘无故把精力浪费在谁身上。
季砚辞向他要过很多东西,人脉,资源,很多事情顾凛川心里都明白。
季砚辞到底年轻,年轻得让那些锋利和棱角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的直白,有不肯低头,抓住机会就要往上走的野心,和顾家那些人身上不近人情,冷漠的算计对比的很明显。
顾凛川始终不愿意把他想得太深。
说到底,也只是个刚十八岁的男生。
会吃醋,会冷着脸不高兴,会在抱着他的时候露出近乎幼稚的占有欲。那样的人,怎么会把感情也一并拿来算得滴水不漏。
卧室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沐浴露残留的淡淡冷香,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
季砚辞俯身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在暗处显得格外沉静,手掌顺着他的后背缓缓抚下去,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漫进皮肤,带着安抚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问。”季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轻轻落在他耳边,“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顾凛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问,那你去首都见谁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偏偏要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咽得喉咙生疼。
像个被一点风吹草动就惊得草木皆兵的疯子。
明明什么都还没确定,心里已经先一步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个遍。
他想把季砚辞所有的爱都拴在身边,一旦有半点脱离掌控的迹象,就会立刻发作。
季砚辞显然已经察觉出不对,指腹停在顾凛川脊背中间,轻轻按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顾凛川,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顾凛川还是不出声。
窗外远远传来一阵车鸣,很快又安静下去。
两个人的呼吸在昏暗里交叠,离得很近,近到顾凛川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得发闷。
这两天季砚辞没睡多久,浑身的疲惫酸楚快要将他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向来不爱猜,更不喜欢别人把情绪捂得严严实实地晾着他。
可顾凛川偏偏在这种时候一句都不肯说,只是那样静静看着他,眼睛很黑,浸着潮湿的夜色。
过了片刻,顾凛川垂下眼,像忽然泄了力气,往床里侧让了让。
“不早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先睡吧。”
季砚辞没动。
顾凛川能察觉到那道视线还停在自己脸上,安静,探究,带着一点被拒绝后的不快。
床头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照得季砚辞半边脸线条清晰,半边隐在阴影里。
身后安静了一阵,随后传来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季砚辞坐直了,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关了灯。
黑暗一下落下来。
顾凛川能感觉到季砚辞躺到了另一侧,也能感觉到那人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把手臂搭过来,只留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床垫细微下陷,空气里多了一点清浅的咖啡味,应该是季砚辞晚上回来前喝过。
顾凛川在黑暗里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暗色。
如果那个人只是朋友怎么办,如果是自己反应过度,如果季砚辞生气了怎么办。
可下一秒,照片里的季砚辞又清晰起来。
那种对人的耐心,专注。
实在太像他最初靠近自己时的样子,有分寸地一步步试探,再一步步占据。
他有什么想从那个人身上得到的吗,他是觉得自己这边已经没什么可拿的了,还是忽然发现了更合适的人选。
那我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凛川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惶然,细细密密地爬满胸口。
像有谁从里面硬生生挖走了一块,风呼呼往里灌,连胃里都跟着发冷。
他承认,他已经把季砚辞看得太重了。
*
季砚辞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很久,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得干干净净。
季砚辞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越滚越大,他抓了抓头发,起身下床。
客厅里收拾得很整洁,他昨晚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被叠好放在一边,桌上的水杯也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季砚辞扯了下嘴角,换好衣服,摔门而出。
一整天,顾凛川都在躲着他。
上午的课间,走廊里人声鼎沸。季砚辞靠在栏杆上跟林铮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顾凛川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走出来,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目光投过去。
林铮率先开口道了声老师好。
顾凛川视线移过来。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季砚辞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加深,顾凛川只是微微点头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走廊上一个不熟的学生。
他抱着那摞作业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不斜视地从季砚辞面前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他身上惯有的,清淡的洗衣液味道。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短暂的交锋。
季砚辞还保持着那个站姿,背靠着冰凉的栏杆,直到顾凛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不懂。
顾凛川闹点小脾气,晾他一下,这都很正常。可现在这算什么?把他当成彻底的陌生人?
季砚辞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一上午,两个人再没碰过面。
他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去首都没说干了什么,只是不想让顾凛川胡思乱想。
结果他倒自己先胡思乱想起来了。
中午,食堂里人山人海,饭菜的热气混杂着各种声音,熏得人头脑发昏。
季砚辞没什么胃口,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餐盘里的饭。
“辞哥,你跟顾老师怎么了?”林铮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一脸八卦,“我刚才去办公室交卷子,看见顾老师在,跟他打招呼,他还冲我笑了。可你早上在走廊,他怎么跟没看见你似的?”
季砚辞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冲你笑了?
他心里冷笑一声,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涌上来,堵在胸口。
“什么怎么了。”季砚辞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是我老师,我是他学生。你平时跟老师见面都非得聊几句?”
“那不一样啊!”林铮压低声音,“你们俩不是……”
“是什么?”季砚辞打断他,眼神有点冷,“普通师生关系而已,你跟别的老师什么样,我跟他就是什么样。没什么不一样的。”
他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却刚好能被旁边的人听见。
顾凛川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三米远的打饭窗口。
他本来只是过来接杯热水,胃里从早上开始就一阵阵地抽着疼。
然后他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就是普通师生关系。”
“你跟别的老师什么样,我跟他就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