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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火灾 季砚辞想抬 ...


  •   国赛入选名单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

      季砚辞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加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省赛总分第一,理论与实操双满分推荐。

      消息传到通城中学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已经乐颠颠地跑来教室门口,当着全班的面把他夸了一遍,末了加了句“这可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头一个”。

      林铮在旁边鼓掌鼓得震天响,嘴里喊的是“辞哥牛逼”,被班主任瞪了一眼才改口喊“季砚辞同学好样的”。

      保送的事也跟着定了。学校教务处那边打了三轮电话确认,手续走得飞快,怕他反悔似的。

      “你想去哪?”教务处的张老师抱着一沓表格坐在他对面,“清北那边今年给了两个化学竞赛的名额,照你的成绩,稳的。”

      季砚辞接过表,看了一眼志愿栏。

      “S大。”

      张老师的笔停了。
      “S大?”他推了推眼镜,“你成绩去清北绰绰有余,干嘛去S大?”

      “化学系想去的那个实验室在S大。”

      这话他顺口编的。不过S大的化学系确实不错,但他想去S大的理由写不进志愿表里。

      张老师嘟囔了两句“可惜了”,到底没拦他,让他把表填了带回去签字。

      季砚辞把表折好揣进书包。

      中午食堂的饭难吃得出奇,炒土豆丝齁咸,米饭夹生,季砚辞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林铮坐在对面,吃得头都不抬。这人有个天赋,什么东西到他嘴里都一个味儿,吃就完了。

      “你真不去清北?”林铮嘴里塞着饭问他,“S大好是好,但清北那个名头——”

      “名头能吃?”

      “能。”林铮认真地说,“写简历上多好看。”

      季砚辞没接他的话,端起餐盘去倒了。
      *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季砚辞没去教室,往化学办公室走。

      走廊里没人,阳光从窗户打进来,他在办公室门口停住,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顾凛川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撑着额头,左手搁在桌面上,没拿笔,也没翻卷子。

      季砚辞敲了两下门框。

      顾凛川抬起头,眼底的乌青在日光灯下藏不住。
      “怎么来了?”

      “看你。”

      顾凛川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愣了一拍,随即低头去翻桌上那叠卷子,动作里带着掩饰的意味。

      季砚辞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隔壁桌的老师大概去上课了,茶杯还冒着热气。

      “昨晚几点睡的。”

      顾凛川的手顿了一下。“十一点。”

      季砚辞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的扣子也规规矩矩地系着,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滴水不漏。但眼圈骗不了人。

      “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我这。”季砚辞小声说,“我搂着你睡。”

      顾凛川闭了闭眼,浅笑道:“那真是谢谢季同学好意了。”

      季砚辞挑了下眉。

      “我查了,S大化学系今年换了导师组,方向偏合成方向多一些。你的强项在分析,清北那边的配置其实更适合你。”

      他说到专业的东西就条理清晰,语速也稳下来,像上课时一样。
      季砚辞没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拆了包装纸推过去。

      顾凛川看着桌面上那颗绿色的糖,没伸手。
      “你能不能专心听我讲话?”
      “我明白顾老师,但是我认为我在哪里都能学好。”季砚辞把糖推给他,“嘴里有味儿就没那么难受。”顿了顿,“我以前也失眠。”

      他没说以前是什么时候。上辈子顾凛川出事以后,他有大半年没睡过整觉,闭眼就是火光和焦糊的气味。

      顾凛川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散开,他的眉头松了一些。

      “下午的课我帮你看着,你去休息室躺一下。”

      “不用,我——”

      “顾老师。”季砚辞的语气淡,但不容拒绝,“眼圈都青成这样了,学生看见该以为你被人打了。”

      顾凛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杀伤力。

      季砚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往下压了一下。

      “去。”

      顾凛川坐着没动,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季砚辞的下颌线很硬,光落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管得挺宽。”

      “管你不是应该的。”

      顾凛川低下头,掩住唇角一个压不住的弧度。他起身往休息室走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写着“父亲”。

      【凛川,周六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谈。】

      顾凛川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他拿起手机,屏幕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抽离。季砚辞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回桌上。

      “你爸?”

      顾凛川点了下头。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顾凛川站在那,薄荷糖在口腔里磕了一下牙齿。

      “他应该是听说了你进国家队的事。”

      季砚辞的眼神微沉。

      上辈子顾凛川的父亲就是在这个节点重新注意到他的。一个被无视多年的弃子,带出了省竞赛第一名的学生。

      “顾越联系你了没有。”

      顾凛川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顾凛川抿着唇,沉默了几秒。
      “今天上午打的,我没接。”

      “周六我陪你回去。”

      “不行。”顾凛川的拒绝来得果断,“你不能出现在顾家。”

      “为什么?”

      “因为……”顾凛川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们会查你。查到你,就会查到我们的关系。”

      “那你自己回去?”

      “我处理得了。”

      季砚辞没说话。他的手还按在顾凛川肩上,拇指隔着衬衫摩挲了一下他肩胛骨的棱角。

      太瘦了。

      “先去睡。”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淡,“其他的回来再说。”

      顾凛川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转身往休息室走。

      季砚辞站在原地,听见休息室的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门框。
      周六的早上,季砚辞醒得很早。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手机上六点零三分。

      他躺了一会儿,翻出和顾凛川的对话框。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起了。”

      对面秒回。

      “我也是。”

      “吃了吗。”他又发了一条。

      “还没。”

      “冰箱里有鸡蛋吗。”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有,怎么了?”

      “煮两个,别空腹出门。”

      那边没再回消息。过了大概三分钟,弹过来一张照片。锅里两颗鸡蛋在冒泡,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角落摆着一只洗好的白瓷碗。
      今天顾凛川要回顾家。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真切。高中的事在他脑子里像压坏的底片,大部分细节都模糊了。

      下午两点,季砚辞在学校的化学实验室里刷竞赛真题。

      国赛的理论卷对计算量要求极高,他做到第三套的时候手腕开始发酸。
      手机响了。

      “回来了?”季砚辞夹着笔接的电话。

      “嗯。”顾凛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说的。”

      “让我辞掉教职,下个月去公司报到。管理培训生,从基层做起。”

      季砚辞把笔放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考虑一下。”

      沉默隔在电话两头。

      季砚辞听出了他没说的那部分。顾凛川不想去,但他没有直接拒绝。对顾家那个老头子,硬顶没有用。顾凛川在那个家里待了几年,早就学会了用沉默来扛。

      “顾越呢,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在。他今天表现得很殷勤,给顾振峰倒茶端水。走的时候还拉着我聊了几句。”

      “聊什么。”

      “说他最近在通城投了个实验室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看,化工方向的。”

      季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顾越搞的实验室项目,化工方向。
      在通城。

      这个信息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答应了?”

      “没有。”顾凛川顿了一下,“但他说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约了下周二。我推不掉。”

      季砚辞深吸一口气。上辈子那场火,是他自己亲手策划的。而这一辈子,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隐患排查了一遍。

      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顾越。

      “下周二我陪你去。”

      周二下午四点。

      通城工业区的边缘,一栋三层的旧厂房被简单翻新过,外墙刷了白漆,门口挂着“宏越材料实验中心”的牌子。

      顾凛川站在门口,季砚辞站在他旁边。

      顾越已经等在里面了。看到季砚辞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哟,季同学也来了。”

      “路过。”季砚辞扫了一眼厂房内部。一楼是办公区,通往二楼的楼梯旁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设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溶剂味道。

      二楼的窗户从外面用铁栅栏封住了,只留了一个消防通道的口。
      这栋楼的消防设施几乎等于没有。

      顾越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实验区比一楼要新一些,通风橱、操作台都是标准配置,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忙碌。

      “这边主要做涂料改性方向,用的溶剂不少,所以通风做了加强。”顾越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从容。

      季砚辞慢步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转头看顾越的背影。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正在跟顾凛川讲产能规划,姿态放松,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季砚辞想起上辈子在酒店咖啡厅里见面时,顾越推出空白支票的样子。

      每一分情绪都是算计。

      季砚辞的手无声地拽了一下顾凛川的袖口。

      顾凛川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走了。”季砚辞说。

      “这就走?”顾越停下脚步,偏头看过来,“还没看完呢。”

      “看够了。”

      季砚辞松开顾凛川的袖口,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嘭”。

      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倒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喊叫。

      “着火了!着火了!”

      季砚辞猛地回头。

      实验区尽头的操作台上,一团火苗从倾倒的溶剂桶旁蹿起来,速度快得不像正常的事故。火舌沿着台面上泼洒的液体迅速蔓延,三秒之内就窜到了墙面。

      有机溶剂烧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迅速抽干的闷响和刺鼻的甜腥味。

      浓烟涌上来。

      几个研究员惊叫着往楼梯口跑。顾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抢先一步到了楼梯转角,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季砚辞没时间想别的。

      火势在膨胀,堆在消防通道口的溶剂桶在高温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顾凛川还站在实验区中间,浓烟已经漫到他腰的高度。
      他愣在那里,瞳孔骤缩,浑身僵住。

      季砚辞什么都没想,腿率先跨了过来。

      他冲回去,一把抓住顾凛川的手臂往外拖。顾凛川被拽得踉跄,膝盖磕在操作台的铁腿上,闷哼了一声。

      “走!”

      季砚辞的声音被浓烟遮盖。

      他们跑到楼梯口的时候,那堆溶剂桶发出一声巨大的炸响。

      火浪从背后扑过来。

      季砚辞把顾凛川往楼梯口推出去,整个人转过身,用后背挡住了那面扑面而来的热浪。

      烧灼感从后背炸开,穿透衣服,直接烙进皮肉里。

      他听见顾凛川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是用整个胸腔在嘶吼:
      “季砚辞!!”

      他想说没事。

      但嘴张开,吸进去的全是黑烟。视野从明转暗,膝盖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倒。

      “灭火啊!灭火啊!”

      在混沌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顾凛川跪在他面前。
      那张没有伤疤的、完完整整的脸上全是泪。

      眼睛红透了,两行水从下颌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不像眼泪。

      顾凛川的嘴在动,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声音越来越远。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顾凛川哭,只是心里万分可惜,被火烧有这么这么疼,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痛苦的几万倍,他还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呢?

      季砚辞想抬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耳朵已经听不见声音了,顾凛川离他太远太远了,以至于手还没碰到他一丝一毫,就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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