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走错床 ...
-
陈旭安率先走向实验台。
季砚辞跟过去，目光扫过面前排列整齐的器材和试剂瓶，心中已经勾勒出一条完整的路径。
他挽起袖子，摘下手腕上的表，放在台面一角。
对面，陈旭安已经开始了操作。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计时器响起的同时就伸出了手。
季砚辞不紧不慢地戴上护目镜，拧开第一个试剂瓶的盖子。
实验室后排的观摩区，顾凛川坐在靠墙的位置，脊背挺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表面看去姿态沉稳，指尖却正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按压着膝盖骨。
他看着季砚辞的背影，实验服罩在那具高瘦的身体上，肩线利落，腰线收窄，袖口被推到小臂中段，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和一小段冷白的皮肤。
顾凛川的心跳声在自己耳朵里被放大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实验室里偶尔传来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和液体沸腾的咕噜声。其他组的选手也在各自的台前埋头操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或多或少地分了一部分给中央的这两个人。
陈旭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速度依然很快，不久，他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液体溅在了台面上。
他飞快地擦掉，咬紧了牙关。
而季砚辞，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陈旭安一眼。
他甚至在等待反应进行的间隙，偏过头，朝后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凛川正好与他的目光撞上。
陈旭安没有注意到这个瞬间。他正陷在自己的焦虑里，手上的操作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细微的偏差。更多的是心态上的崩塌。
他太想赢了。
而一个太想赢的人，往往是输得最惨的那个。
季砚辞比他更懂这个道理。上辈子，他就是那个太想赢的人。
他收回目光，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波动。最后一步已经接近尾声，他只需要等待最终的产物析出。
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实验室安静得近乎压抑。
周振华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陈旭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发现自己在某一个关键步骤上的处理方式不够精细，产物的纯度恐怕很难达到标准线。冷汗从他的后背渗出来，浸透了实验服里的衬衫。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他所有的挣扎、愤怒和不甘，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荒唐得像一个笑话。
一声轻微的“嘀”响。
季砚辞关掉了面前的仪器，摘下护目镜，随手挂在脖子上。
他转过身，面向周振华，声音平静：“做完了。”
周振华走上前，亲自检测了产物。
整个实验室都在等他开口。
周振华放下手里的检测报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达标。”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
陈旭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握着的移液管悬在那里。
他的实验还没有完成。
但已经不需要完成了。
季砚辞解下实验服，叠好放在台面上，然后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后排。
顾凛川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季砚辞塞进行李箱的浅色运动服，头发服帖地别在耳后，金丝眼镜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折射出一线碎光。
他看着季砚辞，嘴唇微微抿起，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被他用力地忍了回去。
季砚辞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周围人来人往，但那些目光和声音仿佛都被一层透明的壁障隔绝在了外面。
走出实验楼，校园的路灯在小径两侧排成一列，橘黄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砚辞的双手插进裤兜里，仰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首都的夜空被污染侵蚀得厉害，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还固执地挂在那里。
“季砚辞。”顾凛川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做实验的时候……”顾凛川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你特别帅。”
季砚辞偏过头，“有当年的你帅吗？”
顾凛川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在很认真的回想，他看着季砚辞点了点头，“有的。”
季砚辞看着身边人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表情，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于是他停下脚步。
顾凛川也跟着停了下来，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问。
季砚辞抽出一只手，轻轻扣住顾凛川的后脑勺，低头慢慢地吻了下去。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顾凛川的后背撵上了路旁的梧桐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薄薄的卫衣硌着他的脊背，但他浑然不觉。
季砚辞的呼吸落在他的唇角，灼热而沉重。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哭声——大概是其他组刚结束考核的学生走出了实验楼，季砚辞才松开他，向后退了几步。
“我做过攻略了，这儿没有监控，别担心。”
顾凛川靠在树干上，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几乎要脱离躯壳。
“不回去吗？”
顾凛川深吸一口气，主动伸出手，扣住了季砚辞的手指。
季砚辞的手指凉凉的，大概是刚才做实验碰了太多冰冷的器材。顾凛川把他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用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
回到酒店房间，季砚辞第一件事是去洗澡。衣服上沾染的试剂气味让他有些不舒服。
站在蒸腾的雾气里，他想到，上辈子的顾凛川看他时，更多的是仰望、讨好和一种唯恐失去的战战兢兢。
而现在这个顾凛川看他的眼神，是平视的，坦荡的，或许还有那么一些……爱？
他从浴室出来时，顾凛川正坐在他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似乎在记什么东西。
在他的床上。
季砚辞靠在浴室门框上，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声音带着笑意：“老师，走错床了。”
顾凛川抬起头，看着他赤裸上身、腰间围着浴巾、锁骨上还挂着水珠的模样，握笔的手明显紧了紧。
“没走错。”他说。
季砚辞挑了一下眉。
“你今天太辛苦了。”顾凛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毛巾，踮起脚，帮他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
季砚辞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凛川。他刚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脆弱的锁骨。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两片小小的蝶翼。
这个距离，他能闻到顾凛川身上那股清淡的皂香味。
季砚辞伸手，握住了顾凛川还在帮他擦头发的手腕。
顾凛川的动作停住了。
“老师。”季砚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暗哑，“你穿成这样是不是故意的？”
顾凛川的呼吸乱了一瞬。他看着季砚辞幽深的眼底映出自己的倒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砚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从衣架上扯下一件T恤套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深夜的凉意，也带走了房间里过分升高的温度。
“睡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不曾发生过。
顾凛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半湿的毛巾。他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直至撑起整个身体，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他走回季砚辞的那张床，拉开被子躺了上去。
季砚辞回过头，看着他理所当然地占据了自己的领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关上窗，走到另一张床边。
“顾老师。”他关掉床头灯。
“嗯？”
“你今天很勇敢。”
黑暗中，顾凛川的呼吸声微微一顿。
“……你也是。”
安静了很久。
季砚辞以为顾凛川已经睡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枕在脑后。
“季砚辞。”
顾凛川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飘过来。
“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学生。”
室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顾凛川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太莫名其妙的话。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正准备闭眼强迫自己入睡时——
一声极轻的响动。
然后，床垫下陷了一块。
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腰侧，将他整个人圈进了一个温热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怀抱里。
季砚辞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胸腔的震动紧贴着他的后背。
“顾凛川。”
顾凛川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你也是我见过，”季砚辞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克制着的温柔，“最负责任，对我最好的老师。”
顾凛川的眼眶骤然发酸。他伸出手，紧紧地扣住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
十指交握，严丝合缝。
*
第二天清晨，季砚辞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他迷糊地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集训队的群消息。
昨晚实操考核的最终结果已经公布。
淘汰名单上，赫然写着陈旭安以及其他九个选手的名字。
季砚辞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似乎也被震动声惊醒了。顾凛川半睁着眼，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蹭了蹭。
季砚辞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半梦半醒的、毫无防备的人，伸出手，轻轻拨开搭在顾凛川额前的碎发。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仿佛他们已经这样醒来过一万个早晨。
顾凛川终于彻底醒了。他眨了眨眼，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嗯，早。”季砚辞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走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