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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要再骗我 你是想要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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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是顾凛川先松开手。
他退开半步,低着头用袖口蹭了一把脸。那只袖口本来就磨出了线头,湿了之后更显得狼狈。
“你的衬衫湿了。”
他没看季砚辞的脸,盯着他胸口那片洇透的深色水渍,声音哑得快要说不出来。
“很贵吧。”
季砚辞低头看了一眼。
“不贵。”
季砚辞的西装前襟被揉得发皱,沾着顾凛川身上那股廉价的灰尘气。
“走吧。”季砚辞说,嗓音还是哑的。
顾凛川茫然地看着他:“去哪。”
“回家。”
顾凛川没动,他那条瘸了的腿往后缩了半寸。
“我……”顾凛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了,我家里衣服还没有洗,碗也没有刷……”
季砚辞没理他的借口。
“你家在哪。”
顾凛川报了一个地址。城南城中村边缘,季砚辞知道那个地方,整片区域等着拆迁,住的都是临时租户。
他没说话,把车钥匙从桌面上拿起来,走到门口,拉开,站在那里等。
顾凛川低下头,慢慢挪着步子往门口走。
走到季砚辞身边的时候,季砚辞的手臂自然地抄过去,虚扶在他的腰侧。
电梯下到负一层。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还是那个频率的嗡嗡声。
顾凛川站在车门前,看着里面的皮质座椅发了几秒的愣。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坐副驾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三年前。季砚辞还在开那辆白色的二手车,副驾的安全带扣不好系,每次上车后季砚辞会从驾驶座伸手过来帮他扣好。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爱。
他弯腰坐进去,左腿的膝盖在收进车里的时候磕了一下车门框,他闷哼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季砚辞的手握在车门顶沿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绕到驾驶座,关上门,发动了车。
路上谁都没说话。
季砚辞开得很慢。这辆车平时被他踩到一百二都不带眨眼的,现在仪表盘上的数字稳定在六十。每过一个减速带,他都把速度降到几乎停下来,然后缓缓碾过去。
顾凛川靠在副驾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从他半张脸上滑过去,疤痕的沟壑里一明一灭。
季砚辞的视线在后视镜和他脸上之间来回。
一个红灯。
车停在斑马线前面,左转灯的倒计时从九十秒开始跳。
季砚辞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线。
“那个地方不用回了。”
顾凛川转过头看他。
“你的东西晚点我让人去收。”
“我没什么东西。”顾凛川说。
绿灯亮了。季砚辞打了方向盘,没往城南开,上了高架。
顾凛川认出了路。
“你要带我去哪。”
“我家。”
“……”
“你不想去?”
顾凛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季砚辞,你把我带回去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钝感。
“我现在没办法做那种事。”
季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季砚辞盯着前方的车流,声音闷在胸腔里。
“我知道。”
*
季砚辞的住处和他的办公室是一种风格。一百二十平,功能性的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半杯隔夜的水,沙发上搭着一件随手丢的运动外套。
玄关灯打开的时候,顾凛川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布鞋,灰色的,鞋底磨得快透了,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水渍。
季砚辞在鞋柜底层里翻了翻,新拆了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顾凛川换了鞋,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很轻地扫了一圈。
“去洗个澡。”季砚辞说,“我给你找件衣服。”
顾凛川站在客厅中间,指尖捏着袖口的线头。
“不用,我一会儿走。”
“你走回城南?”季砚辞把卧室的柜门拉开,从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里抽出一件灰色的长袖棉T和一条居家裤。顾凛川瘦了太多,他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概像挂在衣架上。“现在没有车了,我不会把你送回去。”他把衣服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
“毛巾在右手边第二格,热水往左拧。”
顾凛川站在浴室门口。
季砚辞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顾凛川下一步动作。
“进去。”
“我自己来。”
“嗯。”季砚辞别开脸,“我不看。”
顾凛川的手攥着袖口,攥得那根已经快脱线的缝合处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他可以在大街上被陌生人打量,被前台的小姑娘用怜悯的目光施舍一瞥,那些眼光他早已习惯。但季砚辞不行,他不想让季砚辞看到。
季砚辞看见了,就等于那些伤被重新撕开了一遍。
“顾凛川。”季砚辞的声音不重的唤他的名字。
“你藏也藏不住,我早就看见了。”
顾凛川的睫毛颤了一下。
“进去吧。”季砚辞转身往客厅走,“我去热点吃的。”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袋冷冻馄饨和两颗鸡蛋。他平时不太做饭,真要操心另一个人的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冰箱寒酸得可怜。
煮了一锅馄饨。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浴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花洒的水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闷闷的,断断续续。
季砚辞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低下头。
水汽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上辈子的某个冬天,顾凛川在同居的公寓里做饭。那时候厨房的灯不太亮,顾凛川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手腕很细,腕骨凸着一颗,在暖光下圆润得像一粒珠子。
馄饨浮上来了。他捞出来,放了点紫菜和虾皮。碗端到茶几上,他又折回厨房把那两颗鸡蛋煮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季砚辞开始不安。
他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好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顾凛川。”
季砚辞想都没想就拧下门把手。
浴室的镜子上全是水雾。顾凛川坐在浴缸边沿上,浴巾裹在腰间,上半身赤裸。他弓着背,脊柱的骨节一颗一颗地突出来,像被剥了皮的枝干。
水珠顺着他的背滑下去,流过那些伤疤——大面积的,从左侧腰蔓延到后背,皮肤表面粗糙,纹路扭曲。
他的肩胛骨在无声的发抖。
季砚辞站在门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腔里活生生地被撕裂开了。
他走进去,在顾凛川面前蹲下来。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顾凛川后背上那些疤的纹理,能闻到他皮肤上的湿气和沐浴露的气味。
顾凛川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能淌出血来。
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收进来,往身体两侧夹。
“你出去——”嗓音又沙又紧。
季砚辞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扔在地上,挽了挽衬衫袖子。拧开花洒,水温调到微烫,试了一下手背,然后把花洒拿过来。
“转过去。”
顾凛川咬着嘴唇看他,泪痕和水痕在他脸上混成一片。
“季砚辞,你不用这样。”
“我哪样了。”季砚辞把花洒递过去,“你背上自己够不着,我帮你冲一下。”
他不给顾凛川任何退缩的空间。
整片后背暴露在季砚辞的视野里。
水冲在那些疤上。
顾凛川的后背绷住了,肌肉的纹理全部收紧,季砚辞空着的那只手试探着落在他的肩头。指腹碰到疤痕边缘的一瞬间,顾凛川整个人抖了一下,幅度很大,像被电击。
“疼?”
“不疼。”顾凛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没有知觉了,神经断了。”
没有知觉了。
季砚辞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的手掌贴上去。完整地覆在那片最大的疤上,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死去的皮肤传过去。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
季砚辞低下头,嘴唇贴在顾凛川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完好的皮肤,薄薄的,贴着骨头。他能感到颈椎在嘴唇下微微凸起,旁边是温热的、正常的肌理。
他的嘴唇挪了半寸。贴上了疤痕的边缘。
顾凛川的呼吸骤然停了。
“你干什么……”
季砚辞没说话。
他沿着那条分界线往下,嘴唇一寸一寸地蹭过去。正常皮肤的柔软和疤痕的粗粝在唇面上交替。
顾凛川的脊背弓了下去。
他的手撑在浴缸边上,指尖抠进了瓷砖的缝里。
“别……”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你别看了,你出去吧好不好……”
“闭嘴。”季砚辞的声音也不好听,伸手把花洒给关了。
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花洒头上一颗一颗坠落的声音,砸在瓷砖地面上,节奏单调而清晰。
季砚辞把浴巾从架子上扯下来,从身后裹住顾凛川的肩膀。手臂从两侧合拢,连人带浴巾一起圈在怀里。
他的衬衫湿了大半。
顾凛川被他从身后箍着,浑身僵硬了几秒,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他往后靠了一点,试探着将后脑勺抵在季砚辞的肩窝里。
眼泪从他闭合的那只眼睛的缝隙里慢慢淌出来,淌过伤疤的沟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下颌线的尽头。
*
顾凛川穿衣服的时候,季砚辞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
灰色棉T在他身上大了两个号,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弧度,那根骨头凸得吓人。裤子也肥,他弯腰卷裤脚的时候动作很慢,左腿的膝盖弯不太下去。
他把裤脚折了两道,站直了,动手去理领口。
自始至终没有让季砚辞帮忙。
季砚辞走过去,把茶几上的馄饨端到他面前。
“还热乎着,你尝尝看,不行就微波炉转一下。”
顾凛川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季砚辞坐在沙发另一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碗里的汤面倒映着客厅的吊灯,一团模糊的光晃来晃去。
“你以前三餐怎么吃的。”季砚辞问。
“自己做。”
季砚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以后我做吧,不过你要降低一下标准了。”
顾凛川没接话。
他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吃完,放下了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痕迹被棉T的长袖完完整整地盖住了。
“季砚辞。”
“嗯。”
“我该走了。”
季砚辞转过头看他。
顾凛川已经在往沙发边上挪了,右手撑着扶手,左腿先探出去,准备站起来。
“你要去哪。”
“回去。”顾凛川语气很轻,“很晚了,末班地铁赶得上。”
“留在这。”
顾凛川半站半坐地卡在那里,膝盖没有完全伸直,整个身体的重心悬着。
他回头看季砚辞。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季砚辞坐在沙发上,衬衫湿了一大片,袖口卷到肘弯处,头发因为浴室的水汽变得不太规整,有几缕搭在额前。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你是想要赎罪吗。”他语气很淡,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季砚辞的下颌收紧了。
“不是。”
“那你这是什么?”顾凛川缓缓坐了回去,靠着沙发背,仰起脸对着天花板。那个角度让他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纤毫毕现。“良心发现?还是觉得我太惨了,怜悯我,想要我的原谅?”
他的声音本该是清润的,现在却沙哑的吓人。
“季砚辞。”顾凛川扭过头来看着他,“我说过,我不怨你,人命可能就是天注定的,我命从小就不好,和你在一起那几年,我也很开心过,这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了。
“但是现在你对我做的这些我没法相信。”
季砚辞的指甲掐进沙发的皮面里。
“两年。你消失了两年。我给你发了几百条消息,每一条都是已读不回。我在你公寓楼下蹲了四个月,天天都在问自己,是不是我对你不够好所以你不要我了。”
“两年不够我忘掉你,因为我真心实意的爱过你……但是两年不会让你爱上一个早就消失在你生活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
“季砚辞,你不要骗我。”
“我经不起了。”
整个客厅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声音。
季砚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没办法说他重生了两次。没办法说他在另一条时间线里用三个月学会了怎么认真地对一个人好,那对现在的顾凛川太不公平了。
“我不是在赎罪。”季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赎罪不会让我在浴室里亲你后背。赎罪我给你一张卡就可以了。”
他抬起头,面对着顾凛川。
“我就是想让你留下来。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走了,我明天还去找你。你搬家我也找。你找了我两年,我找你,我也能找两年。”
顾凛川看着他。
久到客厅那盏感应灯自动灭了,然后又被季砚辞抬手的动作触发,重新亮了。
顾凛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话算不算数。”
“算。”
“你要是食言呢。”
“顾凛川。”季砚辞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的尾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到可笑的郑重。“我不会再对你食言。”
顾凛川闭了闭眼,鼻子又一酸。
季砚辞看见他的表情变化,伸手把沙发上那条被他揉了半天的毯子扯过来,抖开,盖在顾凛川腿上。
“你脚凉不凉。”
“……不凉。”
“腿呢,刚才磕了,还疼吗。”
“不疼。”
“嘴硬。”
顾凛川曲起右腿,把脚缩进毯子底下。
季砚辞坐回去,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靠垫被他抽走,垫到了顾凛川腰后面。
“你的沙发太硬了。”顾凛川小声说。
“没你嘴硬。”
季砚辞低头看自己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两万块,他在心里默默嗤了一声。
“我去换件衣服。”他站起来。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季砚辞。”
他回头。
顾凛川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穿着他大了两号的棉T,领口歪到一边露着半截锁骨。灯光在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模糊的暖色的光晕。
“你家有吹风机吗。我头发还是湿的。”
季砚辞站在门框边上,看着他。
“有,在浴室第二个抽屉。”顿了一下又说:“坐着别动,我拿。”
他转身去浴室翻出吹风机,找到一个拖线板,接上电源,把吹风机打开试了一下风温。
顾凛川坐在沙发上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等他。
季砚辞站到他身后,把吹风机的风口对准他后脑勺。热风吹过去,潮湿的发丝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顾凛川的后脑勺有一个小小的旋。
季砚辞的空着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抬起来,手指拨了拨他额前湿哒哒的碎发。
顾凛川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
吹风机嗡嗡地响。
两个人隔着一截沙发靠背,谁都没说话,直到干的彻底。
季砚辞把吹风机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的手还搁在顾凛川的头顶上,慢慢地揉了一下。
“困不困。”季砚辞问。
“还好。”
“去床上躺着。”
“我睡沙发就行。”
“你那条腿窝沙发上明天早上就别想直了。”
顾凛川的嘴动了一下,大概想反驳,但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季砚辞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顺手把被子翻开了一角。
回头看,顾凛川还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捏着毯子的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光在他肩膀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那件灰色棉T被他穿出了一种过分单薄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