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你可以当真 季砚辞走过 ...
-
季砚辞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视线与坐着的顾凛川齐平。
“你在想什么。”
顾凛川摇了一下头。“没想什么。”
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下唇上有一道白色的干皮翘着。
季砚辞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度不大,但不由分说。“起来,去床上。”
顾凛川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左腿那个别扭的弧度让他的重心整个歪向右侧,季砚辞的手立刻收紧,扣在他腰侧的肋骨上。
隔着那件宽大的棉T,摸到的全是骨头。
季砚辞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带着顾凛川走到卧室门口,顾凛川看见了那张铺好的床。
灰色的床品,枕头拍松了一个,被子翻开一角,看得出来是刚才刻意整理过的。
顾凛川停住了。
“我真的可以睡沙发。”
“顾凛川。”
“嗯。”
“你再跟我犟一句试试。”
顾凛川闭了嘴。
他慢慢走到床边,弯腰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弹响。他忍着没出声,但睫毛颤了一下。
季砚辞看着他坐上去,又看着他试着把左腿搬上床。那条腿不太听话,大腿的肌肉在裤管底下微微痉挛,他用两只手托着膝盖往上抬,动作笨拙。
季砚辞走过去,半跪在床沿,把他的左腿接过来。
“我自己——”
季砚辞不抬头。他的手托着顾凛川的小腿把那条腿平稳地放在床面上,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腰上。
手指在掖被角的时候碰到了顾凛川的腰侧。隔着棉T,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偏低。
季砚辞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又抽出一条薄毯,折了两折,搭在被子外面。
“你出汗的话把外面这层掀了就行,别把大被子踢了。”
顾凛川躺在那里,仰面望着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他城南那个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大块发霉的水渍,下雨天会往床头滴水,他用一个塑料盆接着,半夜里滴答滴答地响。
“你睡哪。”顾凛川问。
季砚辞拉开另一侧的被子,坐上去。
顾凛川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你干什么。”
“睡觉。”季砚辞靠进枕头里,拉了灯绳。
卧室陷入一片暗色,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城市光带,打在天花板的边缘。
黑暗让顾凛川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了几拍。
他的手指抠着被角,指甲陷进棉料里,身体僵成一块板子。
他们之间隔着小半张床的距离。
季砚辞在黑暗中听见他呼吸的节奏,不匀,有时候短促地吸,又长长地吐。
“怕什么。”
顾凛川没回答。
按道理来讲,他什么都不该怕了。在城南那个八平米的房间里睡了两年,隔壁是整夜打麻将的住户,头顶是随时可能漏水的天花板。比起那些,这张床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太干净了,太暖了,太安全了。
上一次他以为自己拥有这些的时候,结局是一场大火和两年的无人应答。
“季砚辞。”
“嗯。”
黑暗里的沉默隔了很久。
“算了。”
季砚辞侧过身来,他在黑暗中看不清顾凛川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旁边人微弱的呼吸。
他伸出手臂,越过中间那段空白的床面,手掌按在了顾凛川的后脑勺上。
顾凛川浑身一震。
季砚辞没用力,掌心罩着他的后脑,拇指在他耳后的头发根上极慢地来回蹭了两下。
“过来。”
顾凛川不动。
季砚辞的手臂收了收。
顾凛川被他整个人捞过来的时候脑子是空的。肩膀撞在季砚辞的胸口上,鼻尖埋进他锁骨的凹陷。棉质睡衣的气味混着残余的沐浴露味,涌进他的鼻腔。
季砚辞的胳膊环着他的背。
顾凛川的身体僵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季砚辞的锁骨上扫了两下。那只半合的眼睛在黑暗中免去了被别人注视的恐惧,让他终于可以把脸完整地贴在一个人身上。
季砚辞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胸壁传过来,节奏稍快,一下,一下,一下。
“你以前搂着我也是这个姿势。”顾凛川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
季砚辞没接话。
“后来我一个人睡的时候,我拿被子卷成一个筒,从背后抱着。”顾凛川停了一下,“但是棉花没有心跳,也没有温度,贴了很久还是凉的。”
季砚辞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下巴抵在顾凛川的头顶上。这个距离能闻到刚才吹风机吹过的,干燥的头发的味道。
“以后不用抱被子了。”
顾凛川的手攥着季砚辞前襟的布料,攥得很紧,又忽然松开了。
“你别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季砚辞要屏住呼吸才听得见。“你一说我就会当真。”
“你当真。”
“……”
“顾凛川,你可以当真。”
黑暗中沉默蔓延开来,填满了一百二十平的每一个角落。
顾凛川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他的呼吸间隔在变长,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增加,像一截泡了水的木头终于沉到了底。
某一个瞬间,季砚辞听见他的呼吸彻底匀了下来。
季砚辞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顾凛川的头顶。
他的手掌贴在顾凛川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那一大片粗糙不平的疤痕在掌心底下起伏,像一幅被烧毁的地图。
这是他造成的。
每一道沟壑,每一处褶皱,每一寸被高温剥夺了知觉的皮肤,都是他放的那把火。
季砚辞把脸埋进顾凛川的头发里,嘴唇贴着他的发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凌晨三点。
季砚辞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弄醒了。
顾凛川在发抖,整个身体小幅度地震颤。他的手攥着枕头角,攥出了深深的褶子,指甲几乎穿透了枕套。
嘴唇紧闭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限的呜咽。
季砚辞翻过身来。
他的手按在顾凛川的肩上。那具单薄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弓起来,肩胛骨的骨翼在他掌下尖锐地撑起。
“醒醒。”
顾凛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完好的那只眼瞳孔骤缩,对不上焦,惊惧的黑充斥着整个虹膜。
他的手一把抓住了季砚辞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力气大到季砚辞的皮肤被掐出了一排白印。
“……”顾凛川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嘴张开,呼出来的气是烫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面前的人。
“是我。”季砚辞没有抽手,任他掐着。“做梦了?”
顾凛川的手松开了,他侧了侧头,用完好的那半张脸朝向枕面,把有疤的那半边藏进了阴影里。
季砚辞听见他的呼吸在强行平复,一下比一下用力。
“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
季砚辞侧身靠近,让自己的胸口重新贴上顾凛川的后背。
皮肤隔着两层衣料相贴的时候,顾凛川的身体又僵了一瞬,然后缓慢放松。
季砚辞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手掌平贴在他的胸口。
掌心下面是心跳。
顾凛川的脊背抵着他的胸口,季砚辞的呼吸打在顾凛川的后颈上。
“你平时也会这样?”
顾凛川没回答。
季砚辞闭了闭眼,把脸埋进他后颈的头发根里。
两年,七百多个夜晚。他一个人在这种噩梦里挣扎着醒来,身边没有任何人,连抓都没有东西可抓。
“有多久了。”季砚辞的声音闷在他头发里,不像问句。
“记不清了。”顾凛川说。“大概……入院以后就开始了。”
入院。那次烧伤他住了七个月的院,季砚辞没有去看过他一次。
明明掌心贴着别人的胸膛,自己的心脏却开始撞上肋骨,闷钝的,一下一下的。
季砚辞把手从顾凛川胸口移到他的腰侧,圈着,拇指搁在他肋骨最下面那根上,隔着衣服也摸得出形状。
“以后做噩梦就掐我。”
“……”
“顾凛川。”
“嗯。”
“别抠枕头了,枕套买一个得四百八。”
顾凛川的手指顿了一下,安静了两秒,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音。
*
天亮的时候,季砚辞是先醒的那个。
顾凛川蜷在他怀里,姿势和半夜他被噩梦惊醒之后几乎一样。
季砚辞的手臂还环在顾凛川的腰上,手指搁在肋骨的间隙里,嘴角的肌肉松弛了,没有白天那种永远拧着的紧绷感。
睡着的顾凛川看起来不太像一个快三十岁的成年男人。
季砚辞低下头,嘴唇挨上他的眉骨。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早上六点十七分。
小心地抽出手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顾凛川的下巴底下。下床的时候每一步都用了力气控制声响,脚掌贴着地面平移着踩过去。
厨房里的冰箱上次已经被他掏空了。昨晚那袋馄饨是最后的存货。
季砚辞站在灶台前面,对着空空的冰箱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穿了外套下了楼。
他住的这个小区底下有一条早餐街。六点半开门,豆浆油条包子粥,烟火气从那些蒸笼铁锅里往外冒。季砚辞以前从来不来这种地方,早餐要么不吃,要么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解决。
今天他站在一个粥铺前面,看着菜单上的字发了一会儿愣。
"老板,皮蛋瘦肉粥两碗,打包。"
顿了一下。
"有没有那种……软一点的饼,不脆的那种。"
"花卷要不要?刚出锅的。"
"来四个。"
他又想了想。
"茶叶蛋来两个。"
提着袋子上楼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关着。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走到卧室门口。
顾凛川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正在艰难地弯腰折裤脚。那条居家裤太长了,他把右腿的裤脚折了两道,左腿因为膝盖弯不太下去,手够着费劲,整个身体侧着拧。
季砚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顾凛川发觉了,抬头的动作很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对上季砚辞的视线,动作僵在那里。
"去了一趟楼下,买了粥。"季砚辞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没折好的那只裤脚接过来。
顾凛川的手缩回去了。
季砚辞没抬头。手指把裤管翻折了两道,露出顾凛川的脚踝。
"不用折这么整齐。"顾凛川小声说。
"你凑合着穿就行了是吧。"季砚辞把第二道折了上去,拍了拍他的小腿。"起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