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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学生 王老师那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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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那头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来消息。
俞白上午有两节课，站在讲台上讲马尔可夫链，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声响。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袖口移动，从手腕移到小臂。讲课的间隙，他目光扫过台下——李浩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头埋得很低，笔记本摊着，笔尖半天没动。
课间休息时，俞白端着保温杯走到后排，在李浩桌边停下。
“上周的作业，”他声音不高，刚好让周围几个学生听见就行，“数据处理那部分，有几个参数设定需要再斟酌。”
李浩肩膀一紧，抬头时眼神是慌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泛白。
“下课后，”俞白喝了口茶，顿了顿，“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圈一下。”
“好、好的俞老师。”李浩声音发干。
上课铃响了。
后半节课，俞白注意到李浩一次都没抬头。男生弓着背，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下课铃一响，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李浩动作很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拖着步子挪到讲台边。
“俞老师。”
俞白正在关投影仪，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午间的教学楼人来人往，有学生抱着书跑过，带起一阵风。李浩始终落后半步，头低着，视线黏在鞋尖上。到了办公室门口，俞白掏出钥匙开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楼道里很响。
“坐。”俞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另一侧，先把窗帘拉开半扇。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李浩没坐，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
“上周的作业我看过了，”俞白从一摞文件里抽出李浩那份，摊在桌上，红笔圈过的地方墨迹已经干了，“第三页的回归模型，你用了最小二乘法，但数据存在异方差性，这个处理不太合适。”
“对不起俞老师，我……”李浩声音很小。
“不是批评你。”俞白打断他，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下次注意。”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的广播在放午间新闻，财经板块，主播说“跨境资金流动监管新规”。李浩喉结动了动。
俞白等那则新闻播完，才开口，声音很平：“昨天班长给我的U盘，是你让他转交的？”
李浩身体僵了一下。
“我看了里面的东西。”俞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李浩，那些流水，你解释一下。”
男生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失了血色的那种，从额头一路蔓延到脖颈。他嘴唇抖了抖，没发出声音，手抬起来，似乎想抓什么，又垂下去。
“俞老师，”他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就是……”李浩视线乱飘，不敢看俞白，“我表哥……不是，是我一个师兄，他说有个兼职，帮人走账，不用干什么，就借我的银行卡过一下流水，一笔给千分之三的佣金……”
“千分之三。”俞白重复了一遍，“你算过一个月经手多少吗？”
李浩不说话，头埋得更低。
“二十一万。商学院的研究生，会算不清这个账？什么样的兼职需要你全天候守着手机转账？什么样的走账需要卡在凌晨、半夜、清晨？”
“他说……说是跨境电商，有时差……”
“跨境电商的货款，会拆成四千八、五千一、三千七这样的零数？”俞白从抽屉里拿出打印好的流水明细，推到李浩面前，“你自己看。这些金额，小数点后两位从来不是零，永远在变。这是标准的洗钱拆分，每一笔都控制在五万以下，规避银行的大额交易预警。李浩，你在我的课上学过这个。”
李浩盯着那张纸，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恐惧涨满了毛细血管。他肩膀开始发抖，幅度很小，但控制不住。
“俞老师，”他声音哑了，“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谁威胁你？那个师兄？还是师兄背后的人？”
李浩猛地摇头，后退半步，后背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歪了。他像受惊的动物，眼睛瞪得很大。
“俞老师您别问了……求您了……”他语无伦次，“他们就找我一次，就这几个月，下个月就结束了……钱我都还回去了，真的，一分没留……您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流水在我这里。”俞白说，“李浩，这件事不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的。你账户里走过的钱，来路不明，去向不明，如果有一天警方查到你头上，你怎么解释？”
“不会的！”李浩突然拔高声音，又立刻捂住嘴，惊慌地看了眼门口，压低嗓子，“他们说了，很安全，查不到的……俞老师，您把U盘还给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吗？”
俞白没说话，看着他。
李浩在那样的注视下渐渐垮下去，肩膀塌了，头垂到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过了很久，俞白才开口，声音缓和了些。
“李浩，你是我学生。你出了事，我有责任。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告诉我实情，我能帮你。”
“您帮不了……”李浩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他们知道我家在哪儿，知道我爸妈在哪儿……俞老师，您就当可怜我，别管了……”
他说完，突然鞠了一躬，转身拉开门就往外冲。俞白想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走廊里传来别的老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收回手，看着李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仓皇，像逃。
门虚掩着，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流水单。
俞白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关上门。锁舌合拢的瞬间，他后背靠上门板，闭了闭眼。心脏跳得有些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刚才李浩那个样子，不是害怕，是恐惧。深切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恐惧。什么“师兄”能让他怕成这样？什么样的威胁，能让他连报警都不敢想？
那个“学长”是谁？那人身后又是谁？他们到底是什么势力？......
一大堆的问题在俞白游荡。
俞白走回办公桌，没坐，站着看窗外。中午的阳光正好，草坪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坐着吃饭，笑声隐约传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
俞白摸出来看，是王老师发来的微信：“俞老师，主任批了，权限开好了。数据包有点大，我发你邮箱了，注意查收。另外……”后面跟了个表情。
俞白打字：“另外什么？”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才跳出一行字：“主任让我提醒你，学生财务数据敏感，用完了及时删，别留底。”
“明白，谢谢。”
俞白放下手机，坐回电脑前。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个压缩包，文件名是“商学院近三年学生账户流水汇总_脱敏版.rar”。他点下载，进度条爬升。
等待的时间，他重新打开李浩那份流水，目光停留在那些转账时间上。凌晨零点十七分，上午九点零五分，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没有规律，却又像有一种节奏，均匀，持续，不知疲倦。
压缩包下载完毕，解压。
文件夹里是几十个Excel文件，按年级和专业分类。俞白点开最近一年的那份，数据量扑面而来——几千行交易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他开始写代码。
筛查程序是他自己开发的，基于他发表过的那篇论文里的模型。程序跑起来，CPU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他设筛选条件：单笔五万元以下、交易间隔小于十分钟、交易时间分布在全天各时段、交易对手方为对公账户且频繁变更。
条件一条条加上，数据范围急剧缩小。
第一个文件跑完，标记出三个可疑账户。
第二个文件，两个。
第三个，一个。
……
俞白没停，把所有年级的文件逐个导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风扇的嗡鸣，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远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最后一个文件跑完，俞白把筛选结果汇总，点下“去重合并”。
程序卡了两秒，弹出一个数字。
十七。
十七个学生账户(昨天晚上那可疑的十七个学生账户）
和李浩的流水模式高度相似——小额多笔，进出时间精准，资金最终流向……
俞白点开详情列表，一个个看过去。名单里有本科生有研究生，有男有女，专业分布在会计、金融、国贸，看起来毫无关联。但他们的银行流水，像被同一只手描摹过，呈现出近乎一致的曲线。
他选中其中一条，点开资金流向图。
红色箭头从几十个私人账户汇入，经过学生账户短暂停留，分散流向十几个对公户，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终点。
开曼群岛。Cayman Global Capital Holdings Limited。
又点开一条。
还是。
再点开。
全部都是。
十七个学生，十七张银行卡，十七条并行的资金管道，最终全部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
俞白向后靠进椅背，椅子滑轮在地板上滑出半尺，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盯着屏幕，十七个名字在列表里排成一列。李浩在里面，排在第九个。
鼠标光标悬在“李浩”两个字上，很久没动。
如果这是一个局，那布这个局的人，心思深得可怕。用学生账户做掩护，利用小额交易规避监管，化整为零，再聚沙成塔。操作的人可能分布在全国各地，甚至全球各地，但资金最终都流向同一个黑洞。
俞白关掉详情页，打开浏览器，输入那家离岸公司的名字。公开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一个注册编号和注册日期——三年前。他尝试穿透股权结构，但开曼群岛的注册公司，股东信息通常不公开。
退而求其次，他搜索这家公司的投资记录。
几条零星的信息跳出来：参与过某东南亚电商平台的B轮融资，投资过一家北欧的生物科技公司，去年还出现在某个非洲基建项目的投资方名单里。投资版图铺得很开，但金额都不大。
直到他点开一篇半年前的财经报道。
那篇文章分析全球资本流动趋势，提到一家中国新兴私募“墨境资本”近期在海外动作频繁，其中一笔就是通过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进行的。文章没点名，但附了股权穿透图——层层嵌套之后，那家离岸公司的最大机构投资方，指向“墨境资本”。
俞白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墨境资本。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才在国内崭露头角，扩张极快，短短一年就跻身行业头部，创始人姓程，华尔街背景，很少在媒体前露面。
他点进墨境资本的官网。
页面设计得很简洁，黑白色调。俞白点开“团队”，页面滑动，创始人介绍出现在屏幕中央。
照片是侧脸，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眉眼很深，下颌线条很硬。背景虚化了，但能看出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照片下的名字：程墨。
职务：创始人兼CEO。
简介只有一行：前华尔街顶尖投行董事总经理，十年跨境投资经验。
俞白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角，把笔筒的影子拉得很长。屏幕上的男人保持着看文件的姿势，眼神落在纸页上，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冷硬。
五年了。
俞白慢慢地靠回椅背，后脑勺抵着椅背顶端，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某个不规则的岛屿。他盯着那块水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原来是这样。
原来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绕回了这里。
他忽然很想笑，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住了，呼吸有点不顺。他伸手去够桌上的保温杯，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转而拿起那支红笔，笔帽拧开又盖上，金属卡扣发出“咔哒”的轻响。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座机，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尖锐。俞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内线号码，他不认识。铃声响到第五声，他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电流杂音：“俞老师？”
俞白没说话。
“李浩的事，”那头说，“您别管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重要的是，您就当没见过那个U盘，也没查过那些流水。对您，对李浩，都好。”
俞白握着听筒，手指收紧：“你在威胁我？”
“是提醒。”男人说，“俞老师，您是个聪明人。”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俞白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外壳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乌云从远处推过来，沉甸甸地压着楼顶。风大了，吹得树枝乱晃。
俞白坐在椅子里，没动。
屏幕还亮着，程墨的照片停在页面中央。俞白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关掉了网页。
办公室暗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110”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点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输入经侦支队的公开举报邮箱。
附件上传了那十七个学生的流水汇总文件。
邮件正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举报：A大商学院部分学生账户涉嫌参与非法资金流转。初步分析如下……”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
他删掉了那行字，重新输入：
“匿名举报：A大商学院存在异常资金流动，相关证据已附。请查收。”
点击发送。
邮件传输的进度条走到头，显示“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俞白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看了照片？”
发信时间：三秒前。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卷着灰尘和落叶拍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闷雷。
俞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暗了。
只有电脑屏幕的电源灯还亮着，一点幽绿的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学生匆匆跑过，抱着书包往宿舍楼赶，要下雨了。更远的地方，城市的天际线隐在铅灰色的云层里，高楼像剪影，沉默地立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俞白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