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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熟悉的名字 办公室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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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俞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四个窗口:左边是十七个学生的流水汇总表,右边是他自己写的股权穿透查询工具,中间是几个境外企业信息数据库的登录界面,最下方还有个记事本,凌乱地记着查询到的碎片信息。
烟灰缸里已经塞了七八个烟蒂。他平时很少抽,只在赶论文或者解难题的时候才会点一根。现在烟盒空了,最后一根夹在指间,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绺,颤巍巍地悬着。
查询进行得不顺利。
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注册信息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只有公司名称、注册编号、注册日期——2013年5月17日。股东名单是空白,董事名单是空白,连注册地址都只是个代理公司的信箱,在乔治城某栋写字楼的307室,那个信箱里塞着几百家类似公司的邮件。
俞白换了几个付费数据库,输入那串注册编号。页面转了半天,弹出来的还是那几行字。他往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食堂的灯亮起来,几个早起的食堂员工推着餐车往教学楼走,车轮碾过水泥地,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他掐灭烟,重新坐直。
离岸公司查不到,就从资金流向倒推。那些从学生账户流出的钱,经过两三层中转,最终汇入这家开曼公司。但钱不会躺在账户里睡觉——它总要流出去,流向下一个地方。
俞白调出之前画好的资金流向图,把终点定位在那家开曼公司,然后反向追踪它的对外投资记录。这需要爬取全球几十个金融监管机构的公开数据,工作量很大。他写了个爬虫脚本,设定好筛选条件,让程序自己跑。
等待的时间里,他起身去洗手间。凉水泼在脸上,刺激得太阳穴跳了跳。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用毛巾擦干脸,抬头时看见镜子上方瓷砖的缝隙里,有只小蜘蛛在结网,动作慢而稳,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回到座位时,爬虫已经跑完了第一批数据。
屏幕上列出十七笔投资记录,时间跨度三年,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美元不等,投资标的五花八门:一家新加坡的物流公司,一家芬兰的清洁能源初创企业,一个非洲的基建基金,甚至还有一笔是投资某欧洲小众乐团的巡回演出。
俞白一条条看过去。
这些投资看起来毫无关联,地理上分散,行业上跨界,金额也不大。但当他用自己开发的风险关联模型重新分析时,程序弹出了一个提示。
“检测到潜在关联:投资标的均为低流动性资产,估值难度高,资金进出不易追踪。”
他皱起眉头。
低流动性资产——这意味着它们的价值很难准确评估,交易也不频繁。一笔钱投进去,过几年再以“估值上涨”的名义转出来,中间有多少水分,外人根本看不清。这是洗钱的经典手法之一:用复杂的投资结构掩盖资金的真实流向。
俞白把这十七个标的的股权结构逐一展开。
三层,四层,五层。开曼公司投资A,A投资B,B投资C,C又反过来控股A的子公司。股权像迷宫一样缠绕,中间还插着信托、基金、特殊目的实体。他跟着这些线条一路追踪,眼睛盯着屏幕太久,开始发酸。
到第六层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有限合伙企业,名字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合:“BV618_SPV”。它的唯一出资人,是另一家开曼公司——但不是俞白正在查的这家,而是一家叫“墨境资本(开曼)有限公司”的实体。
墨境资本。
这个公司在去年财经新闻里频繁出现,一家突然崛起的私募,创始人背景神秘,但出手极其狠准。他当时扫过几眼,没太在意——学术界和资本圈虽然有关联,但终究是两个世界。
他点进这家“墨境资本(开曼)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
股东名单依然不公开,但公开文件里有一份担保协议附件,上面列明了这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一家在中国境内注册的私募基金管理公司:“墨境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上海,注册资本10亿元,实缴资本8亿元。
穿透到这里,终于见到了一个境内实体。
俞白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他关掉境外数据库,打开国内的“天眼查”和“企查查”,输入“墨境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页面加载出来。
公司Logo是深蓝色背景上一道倾斜的白色笔触,像墨迹,又像裂痕。基本信息很全:成立于2021年3月,法定代表人程墨,持股比例98.5%,剩下1.5%是一个叫“林舟”的自然人。经营范围涵盖股权投资、资产管理、并购重组,管理规模一栏写着“超200亿元”。
下面是投资案例列表,一长串耳熟能详的公司名字,有些已经上市,有些是行业独角兽。投资阶段从早期到Pre-IPO全覆盖,但偏好像有共性——大多是被传统机构忽视的硬科技、产业升级赛道,而且墨境资本进入后,这些企业往往在一年内拿到后续融资,估值翻倍。
很专业的打法。不追风口,不炒概念,深耕产业链。俞白往下翻,看到墨境资本的团队介绍。
核心团队就三个人。
程墨,创始人兼CEO。照片点开,是一张标准的职业照:深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第一颗扣子松着。男人看着镜头,眼神很静,嘴角有极淡的弧度。照片下面的简介写着:“前华尔街K&S资本董事总经理,十年跨境并购经验,主导交易总额超百亿美元。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本科毕业于A大金融系。”
俞白握着鼠标的手停在那里。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晃晃的。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鼠标,手垂下来,搁在腿上。
A大金融系。和他同一年入学,同一个学院,甚至可能上过同一节大课。但他对“程墨”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也许听过,也许在光荣榜上见过,但没往心里去。本科四年,他的世界里只有图书馆、实验室和导师的课题组,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
俞白往后靠,后脑勺抵着椅背,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小块水渍还在,形状没变,像地图上某个孤独的岛屿。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坐直,点开程墨的详细履历。
很漂亮的简历。沃顿商学院MBA,毕业后进华尔街顶尖投行,从分析师一路做到董事总经理。2020年底突然离职,2021年初回国创立墨境资本,用一年时间把规模做到两百亿。
典型的人生赢家模板。
俞白关掉履历页面,目光落在团队介绍的第二个人上。
林舟,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圆脸,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得和气,眼神却很锐利。简介写着他有十五年国内券商和私募经验,擅长一级市场投资和资源整合。持股比例1.5%。
第三个是合规风控负责人,一个叫赵雯的女性,背景是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和监管机构。
很标准的配置。
但俞白的注意力全在第一行。
程墨。墨境资本。开曼公司。学生流水。十七个账户。
这些点之间应该有条线,但他还没看清线的走向。他重新打开资金流向图,在“墨境资本(开曼)”和那十七个学生账户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如果墨境资本是洗钱链条的终点之一,那程墨知不知情?他是主导者,还是被利用?那个持股1.5%的林舟,又扮演什么角色?
问题太多,答案一个都没有。
俞白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他关掉所有窗口,清空浏览记录,然后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学生的作业,学院的通知,还有一封会务邀请,他扫了一眼,都没点开。
鼠标光标停在“已发送”文件夹上。
那封匿名举报信还在里面,发送时间是昨天深夜。他不知道警方会不会查,查到哪一步,会不会顺着流水查到墨境资本,查到程墨。
如果查到……
俞白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在跳,一跳一跳地疼。他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他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程墨,主题只有一个字:“别”。
他点开,里面是空白的。他以为是误发,拨电话过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他跑到程墨的宿舍,门锁着,室友说程墨昨天半夜收拾东西走了,没说去哪。他又跑到导师办公室,导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说:“俞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不明白。
直到三天后,院办贴出公告,他的保研资格被取消,理由是“涉嫌学术不端”。他愣在公告栏前,周围有人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抄袭”、“剽窃”、“丢学院的脸”。他想辩解,想说他没做过,但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第一句话是:“俞白,认了吧。有人要整你,你扛不住。”
“谁?”
导师不说话,只是摇头。
后来他才知道,是有人匿名举报他抄袭,证据是一份和他论文高度雷同的未发表手稿,署名是他的导师。他去找导师对质,导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
事情闹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保研名额没了,学术声誉毁了,他靠着本科成绩勉强申请了国外的硕士,咬着牙读完,又读了博士,发论文,做项目,花了五年时间才爬回现在的位置。而程墨,在那个暴雨夜不告而别后,就像人间蒸发,再没消息。
他恨过。
恨程墨的懦弱,恨他的不辞而别,恨他在自己最难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恨着恨着,时间长了,那股恨意也淡了,变成心里一块硬痂,不碰不疼,一碰就流血。
现在,这块痂被撕开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俞白睁开眼,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推开,是院办的行政老师,端着个保温杯,探进半个身子:“俞老师,这么早?我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
“赶点东西。”俞白说,声音有点哑。
“注意身体啊。”行政老师打量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又一宿没睡?”
“快了,弄完就回去。”
行政老师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刚才王老师让我跟你说,学生流水数据的事儿,主任又问了,说用完赶紧删,别留档。”
“知道了,谢谢。”
门关上。
俞白重新看向屏幕。墨境资本的官网还开着,程墨的照片停在页面中央,那双眼睛透过屏幕看着他,平静,深邃。
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官网的“新闻中心”。
最新一条新闻的发布日期是三天前,标题很醒目:“墨境资本创始人程墨结束华尔街十年征程,携百亿资金归国,正式出任公司CEO”。
配图是程墨在机场的照片。男人穿着黑色大衣,拖着登机箱,正从到达口走出来。周围有记者围堵,闪光灯亮成一片,他微微侧头,避开镜头,侧脸线条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新闻正文写着他回国的战略布局:要扎根中国,聚焦硬科技,推动产业升级。话很官方,很正确,挑不出毛病。评论区有几十条留言,大多是业内人士的祝贺,也有几个质疑的声音,问他的钱从哪里来,背景干不干净。
俞白一条条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条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条评论的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华尔街的钱没那么好拿,小心吃得下,吐不出。”
发布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俞白盯着那行字。然后关掉网页,清理缓存,关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苍白,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已经有学生在上早课,抱着书匆匆往教学楼赶。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草坪上的露水还没干,闪着细碎的光。
一切都平常得像个普通的早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俞白摸出来看,是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内容比昨天多了一行:
“俞老师,故人重逢,是该打个招呼。另外,提醒一句,有些水太深,蹚湿了鞋,可就不好脱身了。”
发信时间:一分钟前。
俞白握着手机,站在晨光里,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