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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锚点:随机日 (第十一轮,第41-60天 / 第十一次死亡)   等待的 ...

  •   等待的弦,在日复一日的、看似平常的平静中,被无声地拉到极限,发出即将断裂的、细微的呻吟。曹曼感觉自己像一座内部已被蛀空、仅靠最后一点冰冷意志维持着外在形状的冰雕,立在春日虚假的暖阳下,等待着那最终的、彻底的消融。
      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颜色已深如凝固的污血,花瓣边缘的金色脉络灼亮得刺眼,在皮肤下持续不断地搏动、灼烧,带来一种清晰的、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啃噬的诡异痛感。那痛感与心跳同步,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他灵魂深处敲响一声沉闷的、不祥的丧钟。
      曹华的生活,至少在表面上,依旧沿着“正常”的轨道滑行。他听从了曹曼(和体检医生)的建议,减少了熬夜,尽量自己做饭,每周去两三次健身房。头疼和脖子僵硬的抱怨少了些,但偶尔还是会提起“还是有点心慌”,“睡觉时觉得憋气”。每次听到这些,曹曼都会在内心那本冰冷的、名为“征兆”的账簿上,默默记下一笔。但他脸上不会显露分毫,只是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重复着“多休息”、“别大意”、“有空再去查查”。
      他像个最蹩脚的演员,在主演(曹华)浑然不觉的悲剧舞台上,扮演着一个心不在焉、台词匮乏的配角。他的戏份,只剩下“在场”,和“等待落幕”。
      第四十五天,晚上十一点多。曹曼刚结束一个漫长的夜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公寓。他洗了澡,头发还湿着,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冰冷、变幻的光带。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发出嗡嗡的震动。是曹华。
      曹曼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没有像往常那样条件反射地收紧。只有一片更深、更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缓缓地伸出手,拿起手机,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曹华一贯带着点抱怨或轻松语调的声音。而是一种急促的、破碎的、带着明显痛苦喘息和压抑呻吟的、模糊的声音。
      “曼……曼哥……”曹华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我……我好难受……胸……胸口……像要炸开……喘……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曹曼拿着手机的手,纹丝不动。甚至,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喘息和挣扎声。像在听一段来自遥远地狱的、失真的广播剧。
      来了。
      终于来了。
      没有惊呼,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的确认。
      “你在哪。”曹曼开口,声音是异乎寻常的平稳,甚至有些空洞。
      “家……家里……”曹华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只剩下拉风箱般艰难的、带着湿啰音的喘息,和某种东西碰倒的、沉闷的撞击声。
      “地址。”曹曼依旧平静,像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快递收件地址。
      曹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报出了一个模糊的地址,是曹曼知道的、他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掐住喉咙的吸气声,然后,是手机掉落在硬物上发出的、刺耳的碰撞声,接着,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曹曼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湿发上的水珠,沿着脖颈,一滴一滴,冰凉地滑进衣领。
      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传来的灼痛,在曹华声音消失的瞬间,骤然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手臂焚烧殆尽的巅峰!那朵花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皮肤下疯狂地扭动、膨胀,金色的脉络像烧熔的金属,灼穿他的血肉,直抵灵魂深处!与之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却又仿佛带着灼热剧痛的、混乱的、破碎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濒死绝望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通过那诅咒的连接,疯狂地、不讲道理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是曹华!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痛苦!心脏被无形巨手攥紧、撕扯的剧痛!肺部无法汲取一丝空气的窒息!血液在血管中疯狂奔流、却找不到出路的爆裂感!还有那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和沉入无边黑暗的、冰冷的恐惧与绝望!
      “呃——!”
      曹曼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他猛地蜷缩起身体,从沙发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攥住剧痛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皮肤,几乎要挖出那朵邪恶的花!右手撑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那痛苦的洪流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几乎让他产生了自己正在经历心衰窒息的错觉。他能“看到”曹华扭曲痛苦的脸,能“听到”他心脏无力挣扎的、最后几下紊乱的搏动,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中,摇曳着,挣扎着,然后—— 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确凿地,黯淡下去,归于永恒的冰冷与沉寂。
      不——!
      一个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在他被痛苦洪流淹没的意识深处炸开!但那呐喊,瞬间就被更多、更冰冷的、来自曹华死亡过程的感知所吞噬、淹没。
      他感到曹华的胸口,最后一下微弱的起伏,停止了。
      他感到那疯狂挣扎的心跳,拉成了一条笔直的、冰冷的线。
      他感到最后一丝温暖,从那个身体里彻底流失。
      他感到……存在本身,在那个点上,彻底地、无声地、 熄灭了。
      就像一盏灯,被拔掉了电源。
      就像一颗星,燃尽了最后的燃料。
      如此“医学”,如此“平静”,却又如此……彻底。
      “罕见遗传病爆发”。以最急性、最凶险、最无可挽回的方式——突发性恶性心律失常,或急性心力衰竭,或某种未被命名的、瞬间摧毁生命中枢的遗传缺陷表达——带走了他。
      在租住的、冰冷的公寓地板上。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在痛苦挣扎了几分钟后。
      死了。
      曹曼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那共感的、灭顶的痛苦和紧随其后的、绝对的、冰冷的、仿佛连宇宙背景辐射都一并消失的死寂与虚无,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痉挛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刚换上的干燥睡衣,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
      那不是他的痛苦,那是曹华的。但通过这该死的诅咒,那痛苦,那死亡,那最终的虚无,都真实不虚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上,比亲身经历更加深刻,更加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共感的痛苦洪流和冰冷的死寂,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他独自一人,蜷缩在冰冷黑暗的地板上,浑身湿透,精疲力竭,灵魂仿佛被那洪流冲刷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冰冷的壳。
      手腕上,那疯狂爆发后的灼痛,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麻痹感,和一种……更加清晰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 然后又被更加冰冷、邪恶的东西填满的、空洞的充盈感。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摸索着,打开了灯。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房间。曹曼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然后,他看到了。
      手腕上,那朵原本颜色深暗的曼珠沙华,此刻,颜色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妖艳的、近乎燃烧的暗金色!花瓣完全舒展,边缘卷曲如跳跃的火焰,却又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花瓣上那些金色的脉络,像熔化的金液,在皮肤下缓缓流淌、搏动,散发出一种不祥的、 仿佛来自深渊的微光。而花心深处,那点原本深邃的“核”,此刻正缓缓地、 稳定地旋转着,像一颗微型的、冰冷燃烧的、黑色的太阳,散发着吞噬一切光与热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更加诡异的是,在这朵盛放到极致、妖异到令人不敢直视的暗金曼珠沙华旁边,一片全新的、 颜色更加深邃、近乎纯黑、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 细小的花瓣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肤下缓缓地、 不容置疑地,凸起、舒展开来。
      第十二片花瓣的雏形。
      在第十一次死亡,以最“医学”、最“内在”的方式降临时,在那共感的极致痛苦与死寂之后,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它狰狞的头角。
      曹曼静静地、近乎痴迷地看着手腕上这朵妖异到极致、也邪恶到极致的花。看着那新生的、黑暗的花瓣雏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厌恶,甚至没有麻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 冰冷的、 空洞的平静。
      像一面映不出任何影像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色的冰镜。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手腕,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暗金色的花瓣,在他瞳孔中倒映出冰冷妖异的光泽。
      然后,他咧开嘴。
      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极其空洞、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了悟般疯狂的、无声的笑容。
      十一次了。
      每一次,都不同。
      每一次,都徒劳。
      每一次,都更绝望。
      而这一次,他甚至“体验”了对方的死亡过程。那痛苦,那窒息,那冰冷,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仿佛在告诉他:看,这就是你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的结果。这就是你们之间,那被诅咒的、同生共死的、永恒的联结。你救不了他。你只能感受他的死。一次又一次。直到你自己也在这无尽的感受中,彻底疯掉,或者……被这诅咒,一同拖入那最终的、共同的毁灭。
      曹曼放下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恢复成一片冰冷的空洞。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还在沙发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上面还显示着刚才和曹华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手指僵硬地、缓慢地,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最近联系人的另一个号码——应该是曹华公司的紧急联系人,或者他手机里存的某个亲戚的号码(曹曼之前偶然看到过)。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一个睡意朦胧、带着不耐烦的女声接起:“喂?谁啊?这么晚了!”
      曹曼握着手机,声音是异乎寻常的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冰冷的精确,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您好。我是曹华的朋友,曹曼。曹华可能出事了。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胸口剧痛,喘不上气,然后没了声音。地址是XX小区X栋X单元XXX。请立刻联系120,或者报警。麻烦您了。”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他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关掉手机,将其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重新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平静。
      完成了。
      通知。报警。等救护车。等警察。等确认死亡的消息。等后续的一切流程。
      他会像个最“合格”的、悲伤而冷静的“挚友”,完成所有该做的事情。
      然后,等待。
      等待下一次轮回的开始。
      等待那第十二片黑色的花瓣,完全绽放。
      等待那最终的、或许也是最后的……
      终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锚点:随机日 (第十一轮,第41-60天 / 第十一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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