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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锚点:此刻 (第十二轮,第1-7天)   晨 ...


  •   晨光在死寂的厨房里凝固成一道冰冷的光柱,切割着尘埃,也切割着坐在光柱两端、如同两座荒芜石雕的两人。
      曹华坐在地上,后背紧贴着冰箱冰凉的金属门。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淡的盐渍。最初的空白和震惊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正在他眼中缓慢沉淀、发酵。不是恐惧,不是崩溃,更像是一种……被迫面对终极真相后的、茫然的抽离。他的目光落在曹曼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某个虚空中的、堆积如山的、名为“十一次死亡”的墓碑上。
      “……都死了?”曹华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怎么……死的?”
      曹曼靠着冰冷的料理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上那朵完整的曼珠沙华,此刻传来一阵清晰而灼热的刺痛,仿佛在应和着即将揭开的、血淋淋的记忆。他看着曹华,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空洞的眼睛,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映出他自己同样空洞疲惫的倒影。
      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每一幕,都带着独属于那次轮回的、具体的痛苦、气味、声音、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它们不是模糊的故事,而是烙印在他灵魂上、反复灼烧的伤口。
      “很多……方式。”曹曼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他无法描述。那太残忍,对他,对此刻的曹华,都太残忍。而且,有什么意义呢?让曹华知道,自己曾经被火烧死,窒息而死,被砸死,跳河,猝死,在睡梦中离去,被劫持杀害,突发心脏病……除了增加更多的、无谓的痛苦和恐惧,还能有什么?
      “火灾,车祸,疾病,意外……坠落,溺水,还有……睡梦中。”曹曼极其艰难地,挑选了几个相对“温和”的、不那么血腥的词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着他的喉咙,“每一次,都在我眼前。或者……在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曹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听到某些词时,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在画布上涂抹色彩,曾经在键盘上敲打代码,曾经被大火吞噬,被车轮碾过,在水中变得浮肿苍白,在病床上失去温度……
      “所以,”曹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穿透力,“你手腕上那朵花……一片花瓣,一次?”
      曹曼沉默着,点了点头。
      “现在……是第十二片。”曹华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那片皮肤光滑,但在清晨越来越亮的光线下,似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有一丝极其淡的、暗红色的、如同毛细血管破裂般的、不规则的阴影。那不是成型的曼珠沙华,更像是一种……潜在的、即将被“激活”的印记。他盯着那片阴影,眼神空洞。“所以……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知道。”曹曼如实回答。他真的不知道。诅咒完成了十二片花瓣,是意味着这是最终的轮回,还是仅仅意味着诅咒本身的“成熟”?这一次的死亡之后,是会进入第十三次、十四次……直到诅咒的花瓣无穷无尽?还是会有什么别的、更加终极的“东西”在等待他们?
      “你每次都记得?”曹华问,目光重新投向曹曼,带着一丝探究,和更深沉的悲哀,“每一次……醒来,都记得之前所有的事?”
      “……记得。”曹曼闭上眼,那些记忆的碎片再次汹涌而来,带来灭顶的窒息感,“所有的事。每一次的开始,相处,还有……结束。”
      “所以,”曹华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般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荒谬混合成的、扭曲的表情,“每一次,你都要重新认识我,重新……看着我,走向同样的结局?一次又一次?”
      “我想救你。”曹曼猛地睁开眼,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压抑了十一世的颤抖和痛苦,“每一次,我都想改变。我试过阻止,试过预警,试过把你锁在身边,试过远离你……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的苦笑,“没有用。每一次,死亡都会以新的、我无法预料的方式降临。有时候,我的干预,甚至可能……加速了它,或者让它变得更糟。”
      他想起了第八轮,自己扑过去想救曹华,却阴差阳错“吓”得曹华退向了坠落的单杠。想起了第十轮,他“成功”阻止了郊游,曹华却在回家路上遭遇不测。想起了每一次,他那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拯救”,在“规则”那庞大的、无可违逆的力量面前,是多么可笑和无力。
      “你不是在救我。”曹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刺入了曹曼心脏最痛的地方,“你是在……重复救我。或者说,重复……看着我死。”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曹曼。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十一次轮回积累的、被他强行冰封的、名为“无能”和“罪责”的滔天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从指缝间汹涌而出。不是眼泪,更像是某种混合了绝望、痛苦、和彻底崩溃的灵魂碎片。
      “对不起……” 他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在空旷死寂的厨房里回荡,“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救不了你……是我……是我害你……一次一次……经历这些……对不起……”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个被彻底打碎、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孩子。十一世的坚强,十一世的伪装,十一世用温柔和麻木堆砌的堤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下面那早已被绝望和痛苦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真实的、脆弱的灵魂。
      曹华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崩溃的曹曼。他脸上的空洞和茫然,慢慢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是痛苦,是悲伤,是理解了这无尽轮回背后所蕴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之后,产生的、近乎同频的共鸣。他看着曹曼颤抖的脊背,听着他破碎的、重复的道歉,看着晨光中,曹曼左手腕上那朵完整妖异的曼珠沙华,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颜色似乎更加暗沉,花瓣边缘的金色脉络疯狂搏动、闪烁。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撑着冰凉的地面,站了起来。他走到蜷缩的曹曼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拥抱他,没有安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握住了曹曼死死捂着脸的、冰冷颤抖的手腕。
      曹曼的身体猛地一僵,哭泣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破碎的、压抑的抽气。
      曹华握着他的手腕,将他遮挡着脸的手,一点点、 不容抗拒地,拉开。
      晨光刺入曹曼红肿、布满泪痕、写满了极致痛苦和绝望的眼睛。他被迫看向曹华。
      曹华的脸就在他眼前,很近。那双曾经清澈、此刻却盛满了与他同源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哥,”曹华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后、了无生机的、冰冷的死海,“看着我。”
      曹曼无法移开视线,只能呆呆地、破碎地看着他。
      “不是你需要救我。”曹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冷的、沉重的铁锤,敲打在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上,也敲打在曹曼那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上,“是我需要救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曼手腕上那朵邪恶的花,又看向曹曼那双被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说出了那句在第五轮天台、他第一次“觉醒”时,就已经说过,却直到此刻,才真正被两人理解其全部重量的、终极的谶语:
      “——从这无尽的‘救我’中,解脱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曹曼感觉自己的大脑,“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炸开、焚毁、然后……归于一片冰冷、死寂、却又前所未有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所有的自责,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拯救”的执念,在这句话面前,突然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背负着记忆、试图对抗命运、拯救所爱之人的、悲壮的英雄(或者说,可悲的囚徒)。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爱”和“执念”,是支撑他走过这无尽地狱的唯一支柱。
      但现在,曹华告诉他:不。你的“拯救”,你的“执念”,你的“不放弃”,恰恰是这场无尽轮回中最沉重、最残酷的枷锁。它将你也牢牢绑死在这时间的轮盘上,让你一遍遍承受失去的痛苦,也让我,一遍遍经历死亡的折磨。
      真正需要“拯救”的,不是注定会“死”的我,而是被困在这“拯救”执念中、永不超生的你。
      而“拯救”你的唯一方式,就是……让我“死”,并且,不再“被救”。
      这个认知,像一道终极的、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曹曼意识中所有的迷雾和执妄。他呆呆地看着曹华,看着那双平静、悲哀、却又带着一种了悟般的、近乎“献祭”般的决绝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如此悲惨。
      “解脱……”曹曼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嘶哑破碎。解脱?从这无尽的轮回中解脱?从这目睹所爱之人一次次死去的痛苦中解脱?从这永无止境的、名为“拯救”的徒劳挣扎中解脱?
      怎么解脱?
      除非……轮回结束。
      除非……“死亡”,不再是“开始”。
      除非……他们中的一人,彻底“遗忘”对方,或者,彻底“消失”。
      而根据曹华刚才那句话的潜台词,以及他眼中那决绝的神情……曹华选择的“解脱”方式,显然是……让他自己,彻底“消失”。用这最后一次的、最终的“死亡”,来终结曹曼的“拯救”执念,来打破这该死的轮回。
      不。
      曹曼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之前所有绝望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能让曹华这么做。不能让他以“牺牲”自己来“拯救”他。那比让他再死一万次,更加无法接受。
      可是……如果不这样,又该如何?
      两人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厨房,甚至有些刺眼。外面世界的喧嚣——车流声,人声,鸟鸣——越来越清晰,与厨房内这片冰冷的、凝固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曹华松开了握着曹曼手腕的手,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曹曼,望着窗外那座在晨光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沉默而狰狞的——轮盘时钟大楼。
      “那座楼,”曹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画过它。很多次。梦里,还有……清醒的时候。每次画,颜色都不一样,但最后,都会变成红色。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曹曼也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座废弃的时钟大楼,在城市的晨光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指向虚无的墓碑。
      “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曹华继续说道,目光仿佛被那座楼黏住了,“好像答案,或者……终点,就在那里。”
      曹曼的心,重重一跳。时钟大楼。在他最初的设定灵感中,那就是最终的舞台。是他们揭露真相、做出最终选择、打破轮回的地方。
      难道……曹华的潜意识,或者那“规则”本身,正在引导他们走向那里?
      “你想去?”曹曼问,声音干涩。
      曹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曹曼。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色。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哥?”曹华反问,嘴角再次扯出那个痛苦而荒谬的弧度,“等着下一次‘意外’降临?还是说,你想试试看,能不能在我死之前,先杀了我?或者……杀了我,再自杀?”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调侃,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曹曼不寒而栗。
      “不!”曹曼脱口而出,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那我们去看看。”曹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座时钟大楼,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释然,“去那个我一直画、一直梦到的地方。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如千钧:
      “这次,一起。”
      曹曼的心脏,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这次,一起。
      不是“这次,我会救你”。
      也不是“这次,你要活下去”。
      而是——这次,一起。
      一起去面对。一起去寻找答案。一起……走向那个或许早已注定的、共同的终点。
      曹曼看着曹华平静而决绝的侧脸,看着晨光中他手腕上那片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阴影。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是同样死寂的平静,“这次,一起。”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时钟大楼。
      晨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身后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手腕上,同源的诅咒烙印,在皮肤下,传来清晰而同步的、冰冷的搏动。
      像两颗被绑在一起、正缓缓走向刑场的、绝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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