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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锚点:此刻 (第十二轮,第8-15天 / 终章上:时钟回响)   决定去 ...

  •   决定去时钟大楼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流逝”与“凝固”之间摇摆。
      表面上,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正常”。曹华没有再提起那个清晨厨房里的对话,没有再追问具体的死亡细节,甚至没有再去看自己手腕上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暗红阴影。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时起床,洗漱,吃曹曼准备的早餐(虽然吃得很少),然后去画室。曹曼也默契地不再提起。他依旧会准备好三餐,检查门窗水电,在曹华晚归时留一盏灯。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眼神接触,平静,了然,又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走向终局的疲惫。
      但这种“正常”,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或绝望的哭泣,都更让曹曼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它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壳,覆盖在两人之间那深不见底的、名为“真相”和“终结”的黑暗深渊之上。他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这冰壳上,避免做出任何可能使其破裂的动作或言语,因为都知道,冰壳之下,即是万劫不复。
      曹曼手腕上那朵完整的曼珠沙华,颜色一天比一天暗沉,花瓣边缘的金色脉络搏动得更加剧烈,灼痛感如影随形,尤其在深夜,那疼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诅咒的力量,正在随着“终点”的临近,变得越发活跃、躁动,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准备着完成那最终的血肉献祭。而曹华手腕上那片阴影,也在这几天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 清晰地,凝聚、勾勒出了一朵曼珠沙华的完整轮廓!颜色是与他同源的暗红,只是似乎还带着一丝“新鲜”的血色,花瓣尚未完全舒展,但那股邪恶的、冰冷的气息,已经与曹曼手腕上的诅咒产生了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共鸣。
      每当两人靠近,或者仅仅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手腕上的刺痛和灼热就会同步加剧,仿佛那两朵邪恶的花正在彼此呼唤、确认,为即将到来的、同步的“盛开”或“凋零”做着准备。这种“连接”带来的,不是温暖的牵绊,而是一种冰冷的、被共同绑上祭坛的、绝望的宿命感。
      第八天晚上,曹华没有去画室。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个厚重的、边缘磨损的素描本。他拿着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近乎疯狂地涂抹着。曹曼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看着医学期刊,但目光的焦点,始终落在曹华和他面前的画纸上。
      沙沙的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曹华画得很专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炭笔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又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在纸上游走、冲撞。他画了很久,直到一张纸被涂满,又翻过一页,继续。
      终于,在接近午夜的时候,曹华停下了笔。他盯着画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素描本转了过来,面向曹曼。
      曹曼放下了手中的期刊。
      画纸上,不再是单一的、扭曲的时钟大楼。
      而是一幅……混乱的、却又在某种疯狂逻辑下紧密相连的、多时空叠加的、噩梦般的全景图。
      画面的中心,依然是那座轮盘时钟大楼,但大楼的形态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不再是一个静止的建筑,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锈蚀的齿轮装置!钟楼本身是扭曲的,仿佛被不同方向的巨力撕扯过,砖石结构崩裂,露出内部锈蚀的钢筋骨架。楼体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妖异的曼珠沙华!那些花从砖缝里、窗户里、甚至钟盘的裂缝中生长出来,藤蔓般缠绕着整座建筑,花朵盛放,颜色是刺眼的、不祥的血红与暗金交织。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钟楼周围、以及钟楼内部那些窗户和破裂处,投射出的、重叠的、模糊的、仿佛来自不同时间点的光影和景象!
      曹曼看到了火焰!是第一次轮回的宿舍火灾,火舌从某个窗口喷涌而出,映亮一小片夜空。
      他看到了刺眼的车灯和扭曲的车影!是第二次轮回的车祸现场,定格在撞击的瞬间。
      他看到了医院惨白的墙壁和病床上模糊的人形!是第三、六、十一轮……
      他看到了漆黑下坠的身影和幽暗的河水!是第五、七轮……
      他看到了锈蚀的单杠和飞溅的暗红色液体!是第八轮……
      他看到了睡梦中平静苍白的脸,和偏僻小巷肮脏的墙角阴影!是第九、十轮……
      所有这些死亡的片段,像被撕碎后又胡乱拼贴的旧照片,以时钟大楼为中心,扭曲、旋转、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巨大、疯狂、充满死亡气息的、动态的漩涡!而在漩涡的最深处,钟楼顶端那停滞的巨大钟盘上,两根锈蚀的指针,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逆向转动!指向一个早已过去、或者根本不存在的时刻。
      而在这幅噩梦全景图的两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两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人形剪影。
      一个站在钟楼脚下,仰着头,望着那片死亡的漩涡,身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另一个,则站在钟楼顶端,边缘,背对着深渊,微微回头,似乎在看下面那个人,又似乎只是在看那片虚无。
      两个剪影之间,有两条极其细弱的、暗红色的线连接着,线的一端,缠绕在下面那个剪影的手腕上(那里有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另一端,则连接着上面那个剪影的手腕(那里,似乎也有一点隐约的红)。
      整幅画,用炭笔的浓淡和线条的狂乱,营造出一种极致压抑、疯狂、却又带着诡异美感和宿命感的氛围。它不再是一幅“画”,更像是一个用视觉语言书写的、关于他们十二世轮回的、终极的预言,或者……墓志铭。
      曹曼看着这幅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部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死亡记忆,被这幅画以一种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又如此“艺术”的方式,全部翻搅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这幅画所“预示”的场景——两人,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顶,被诅咒的红线连接,面对着那片由他们所有死亡瞬间构成的、疯狂旋转的漩涡……
      那不就是……他们即将前往时钟大楼,可能面临的“真相”吗?
      曹华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炭笔染黑的指尖。他的侧脸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抽离的、研究者般的审视。仿佛他画的不是自己和自己所爱之人的无尽死亡轮回,而只是一幅需要调整光影和构图的普通习作。
      “我画的。”曹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感觉……不完全是‘我’在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借我的手,把这些‘记录’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曹曼,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了然,“哥,我们……真的要去那里,对不对?”
      曹曼无法移开视线,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幅画,仿佛要被吸进那个死亡的漩涡。许久,他才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嗯。” 他的声音嘶哑。
      曹华没有再说什么。他默默地合上了素描本,将那幅噩梦般的全景图封存在黑暗里。然后,他起身,走向浴室。“我去洗澡。”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曹曼依旧坐在餐桌旁,目光呆滞地看着合上的素描本封面。耳边传来浴室关门、以及随后响起的水流声。那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永恒的背景噪音,掩盖着一切即将爆发的疯狂与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准备工作在一种冰冷的、有条不紊的沉默中进行。
      曹曼请了假。他告诉医院家里有急事,需要离开几天。科室主任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注意身体,早点回来。曹华也向画室请了假,理由是需要闭关完成一幅重要的作品。画室的老师表示理解,甚至有些欣慰,觉得这个总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优秀学生,终于要“爆发”了。
      他们开始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没有太多,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水和食物(曹曼准备的),手电筒,充电宝,还有……曹曼偷偷放进去的一把小型的、多功能求生刀,和一小卷坚韧的登山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些。防身?在那种地方,面对那种“东西”,这些凡人的工具有什么用?或许,只是一种徒劳的、想要抓住一点“控制感”的本能。
      曹华看到了他收拾这些东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背包里,放进了那个厚重的素描本,和几支削尖的炭笔。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很早就上了床。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像两具并列的、等待入殓的尸体。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谁都没有睡着。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都刻意放轻、放慢,仿佛怕惊扰了对方,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虚假的平静。
      手腕上的刺痛,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尖锐。两股同源的、冰冷的灼热感,隔着那一点距离,在空气中无声地共鸣、纠缠,仿佛在举行某种邪恶的、献祭前的仪式。
      “哥。”曹华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很平静。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曹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仿佛梦呓般的恍惚。
      第一次见面?曹曼的心脏微微一颤。是这一轮的“第一次”?还是……更早的,在时间线尚未混乱、轮回尚未开始之前的、那个真正的“第一次”?
      他沉默着,在记忆中搜索。但十二次轮回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无数个“第一次”重叠、交织——大学报到时的塑料棚下,高中毕业典礼的看台角落,高中入学的操场,小学毕业的喧嚣中,童年夏日的闷热院子里……哪一个是“真”的?或许,在轮回开始之后,就已经没有“真正”的第一次了。
      “有点……记不清了。”曹曼最终诚实地说,声音干涩,“太多……‘第一次’了。”
      黑暗里,曹华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冷,带着无尽的悲哀。
      “是啊,太多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多到……都分不清,哪一次是开始,哪一次……又是重复了。”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手腕上诅咒的刺痛,在无声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终点的逼近。
      “明天……”曹曼开口,却又停住了。他想说“明天小心”,想说“跟紧我”,想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怕”。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可笑。在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揭示一切残酷真相的终极场景面前,任何言语的安慰或叮嘱,都轻薄得像一张废纸。
      “明天,”曹华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决绝,“我们就都知道了。知道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更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在之前的轮回中,曾作为“既视感”或“梦呓”出现,此刻却成为了两人之间、跨越了所有痛苦记忆的、最后的、默契的暗语:
      “下辈子……”
      他停了下来。
      黑暗中,曹曼能感觉到,曹华微微侧过了身,面向了他。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曹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听到了曹华用那平静到死寂、却又仿佛蕴含着全部未竟之言的声音,说出了那个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却直到此刻才被正式宣判的、最后的答案:
      “……不,没有下辈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曹曼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紧,然后猛地、彻底地,停止了跳动。
      无尽的冰冷,伴随着这句终极的宣判,从四肢百骸的最深处,轰然涌出,将他彻底淹没。
      没有下辈子了。
      没有下一次轮回了。
      这是最后一次。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结局怎样,这扭曲的、无尽的循环,都将在明天,在时钟大楼,画上句号。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手腕上的刺痛,仿佛也在那一瞬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平静的顶峰,然后……缓缓地、 稳定地,开始以一种恒定的、 仿佛倒计时般的频率,搏动。
      像丧钟。
      为他们的爱情。
      为他们十二世的苦难。
      也为这即将到来的、最后的审判。
      而曹华,在说完那句话后,便转回了身,重新平躺。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只有曹曼知道,他也没有睡。
      他们只是,在黑暗中,并肩躺着,睁着眼,等待着。
      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出发。
      等待着,走向那座吞噬了他们所有过去、也即将决定他们所有未来的——
      轮盘时钟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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