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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场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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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刚刚停歇,天色才堪堪放晴,京城的街道上还弥漫着一股泥土混雨水的土腥味,而权阀之间的较量却已悄然开始。
一辆车身修长、通体覆着墨色暗纹锦缎的马车正平稳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是上好的铁梨木包铜,碾过积水时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绝不是寻常人家的薄皮车可比,此刻正朝着亟待修缮的文苑路行去。
这里是京城的文臣与书香世家聚居区,远离市井喧嚣。街角处却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粥摊,袅袅升起的米香盖过了雨后泥土的微腥飘向四方。连日的阴雨让京城百姓都懒得出门,可恰逢春日,荠菜、香椿芽这些山野鲜物在城里能卖个好价,因此长街上除了富贵人家往庄子取菜蔬的仆役,人群里又增加了许多农家的身影。他们此刻正围在粥摊旁歇脚,泥污的布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个个湿乎乎的脚印。
“听说这粥摊是温府设的?都摆了好些日子了。”一位挎着菜篮的大娘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朝粥摊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不是嘛!给工部抢修路面的散匠们因雨天误工,少了不少活计。我们温府为配合工部的修缮等事宜,便设了这免费粥摊;恰逢温家诗会将至,前来赴会的书生们也能免费取用。”一旁正用帕子拢了拢鬓边碎发的大姐连忙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朗声答道。
“难怪今日这么多马车往温府去,不光是世家子弟,连寒门学子都想碰碰运气呢!不知道俺们这些庄稼汉子能不能去蹭一碗粥喝”一个蹲在路边歇脚的汉子闻言,也跟着接了话,嘴巴不自觉的抿了抿。
不远处的石凳上,一位须发花白、身着旧儒衫的老者正捻着胡须静坐,身旁立着个八九岁的孩童,背着沉甸甸的布制书箱。他目光率先被那辆华丽的马车吸引,从未见过这般规制的车马,他踮着脚往前探着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稚嫩的声音打破他们的窃窃私语:“喔哟哟!快看这车轮的包浆!还有这暗纹!再瞧那挂牌——是工部侍郎府的车吧?”他兴奋地指着马车,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者。
老者抬眼淡淡扫了一眼马车,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激动的孩童低声提点:“观其纹饰制式,确是工部许府的车马。只是徒有其表,未见风骨,可惜了。”声音不大,却恰好让身旁的人听见。
“那是自然!也就许大人家里,能用得起这么好的木料。”大姐顺着孩童的目光看向马车,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京城老牌世家仆役的见多识广,随即又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小声疑惑,“只是听说……那位嫡长女许倾焱骄纵跋扈得很,怎么今日看着,倒像是个规矩人?”
“规矩?你懂什么!”一个扎着围裙的妇人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拿手肘轻轻撞了撞大姐的胳膊,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这叫闷声作大死!温家诗会连王家那个最有才华的小少爷都要去,她这副样子去了,岂不是去当笑话的?”
俩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连日阴雨绵绵,文苑路的青石板路基早被泡得松软松动,近两日雨刚停歇,前往温府诗会的马车便络绎不绝,而出城去往城郊庄子取菜蔬的车马,更是在路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泥辙,密集的车轮反复碾压让路面损毁愈发严重。工部已调集工匠紧急抢修,为了保障基本通行,仅在主路开辟出一条狭窄的临时通道,只允许轻型车马单向缓慢通行,重型车马则被要求绕行泥泞的辅巷。
窃窃私语声伴随着马车若有若无的滚轮声不断钻入车内,车外是工匠们搬移青石板的磕碰声。车厢内,许倾焱正端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枚刚剥好的葡萄,手指微微用力,饱满的葡萄瞬间爆裂,紫红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锦缎裙摆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将剩下的葡萄扔到矮桌上,接过岚予递过来的手帕,声音慵懒带着一丝不耐,朝着车外吩咐:“外头属实聒噪,李伯,赶车稳着点,别让脏水溅了上来。”眼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小姐,”贴身丫鬟岚予放下帷幔,有些不解,“夫人明明给您备了那辆超宽的大马车,您偏不用。这车虽然也是府里最好的,但看着远远不及,总感觉像是去当值的。”
许倾焱嗤笑一声,将手帕丢在桌子上:“岚予,你太天真了,夫人真会有这么好心吗?温家的诗会是京城最近几年兴起的文人聚会。夫人让我去?谁不知道许倾焱目中无人,不知气走了多少位女先生!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大家世族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好让她接下来的计划顺利些。”
许倾焱的话音刚落,马车忽然猛地一震,紧接着便是车夫李伯惊慌失措的勒马声:“吁——!大小姐,前头……前头来车了!”
许倾焱不禁皱眉,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官道上肆意妄为:“岚予,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告诉李伯,不想挨鞭子就赶紧把路清出来,本小姐赶时间。”
岚予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是”,动作麻利地撩开帷幔。
雨后的空气湿冷,路上的泥印层层,岚予小心翼翼地下了车,刚站稳,一抬头便看见了自家正对面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
那车实在是不起眼,车身黑漆漆的,看着像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木头,上面的漆皮都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木头茬子。布幔也是那种最廉价的青布,灰扑扑的,旁边还站着一个浑身补丁的小厮,一脸心虚,时不时瞟一眼岚予。
她仔细打量着小厮,又看看马车的装潢,越看越觉得上不得台面,连忙退回自家马车的帷幔旁,压低声音暗暗地说道:“小姐,不知道哪来的穷酸鬼,不然咱们现在就喊李伯让他们闪开,别挡咱们的道,若是误了时辰,夫人怕是会不高兴的。”
许倾焱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撩开帷幔往外看了一眼。她看着那辆破旧的马车,略微思索,眉角弯起一个小弧度,转过身对岚予说:“看样子,他们是第一次来京城,估计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咱们正好将计就计,以免夫人怪罪。你上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慢慢挪开,若是马车坏了,我们可以修。”
岚予何等机灵,一听这话就知道小姐打的什么算盘。她立刻换上一副趾高气扬的嘴脸,腰杆子挺得笔直,故意迈开步子走到那辆破马车前,扯着嗓子喊道:“喂!前面的听着!此路因抢修只许单向走,你要去其他位置,还是得换条路!”
见对方没反应,岚予朝着马车旁的小厮走了过去。示意他上前,随即满脸鄙夷地继续喊道:“我家小姐心善,不和你们计较差路道的过失,还请你们慢慢挪开,若是车轮子一不小心散了架,去我们工部侍郎府报小姐的名给你们换新的!”
这话极尽嘲讽,连带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开始指指点点,哄笑声四起。
“你!!!我们家公子可是……”
就在这时,那辆破旧马车里,声音隔着厚重的布幔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戏谑:“哦~原来是许大人家的千金呀,倘若本少爷不让呢?”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轻微的一两声响动,仿佛刚才那个说话的人,不过是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许倾焱没想到这还是个有见识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余光瞟到罗裙上的污渍,眼眸一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戏都唱到这一步了,不演完,这戏台子岂不是白搭?
她猛地一拍车壁,声音陡然拔高,故意让周围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今日是你走错道在前,耽误本小姐正事在后,那就休怪本小姐不顾情面!”
又对着外面厉声喝道:“李伯,给我撞过去!若是撞坏了,就按工部府库里最好的木料价赔他!本小姐今日赶时间,没功夫跟这种穷酸鬼在这耗!”
“是!大小姐!”
车夫李伯也是个狠角色,闻言二话不说,猛地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同时勒紧缰绳,驱赶着那两匹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朝着那辆破旧马车撞了过去!
眼看两车就要相撞,周围百姓吓得惊呼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的一声轻响。
一枚圆润坚硬的核桃,从那破旧马车的布幔缝隙中疾射而出,悄然划过马蹄之下。
“唏律律——!!!”
那马本就在全力奔跑,冷不丁受了这一下惊吓,顿时慌了神。前蹄猛地一软,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狠狠一滑!
巨大的惯性根本收不住,马车瞬间失去了控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地冲出了平整的石板路,看热闹的众人一哄而散。
“轰隆”一声,马车撞到了街边的小饭摊子上!
桌椅被撞得四分五裂,陶制的碗碟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热粥、小菜洒了一地,原本光鲜亮丽的侍郎府马车,此刻被油污和泥水糊了一身,歪在路边,显得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那辆原本停在路中间的破旧马车动了。
它没有急着逃跑,反而不紧不慢地从旁驶过。路过狼狈不堪的侍郎府马车时,那布幔依旧低垂,只隐约透出一道慵懒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烂摊子。
紧接着,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响起,一道戏谑又张扬的声音隔着布幔慢悠悠地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狂傲:“许大小姐,承让啦~小爷我向来只争第一,先走一步啦!”
那辆破旧马车,瞬间加速,与少年的声音一起悄然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