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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柿子要挑软的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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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帘子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车身陡然晃动,一声巨响,让她身子倾斜。许倾焱才惊觉自己反被人耍了——如今这副模样,虽说已达到目的,却也略显狼狈。
马车撞翻粥摊后轰然停住。方才四散奔逃的百姓见动静渐歇,又纷纷围了上来。热粥混着泥水淌了一地,碎裂的陶碗在青石板上倒映着眼前的混乱景象。众人对着歪斜狼狈的马车窃窃私语,此前搭话的大叔望着一片狼藉的粥摊,眼里满是惋惜,不禁摇头叹息。
“嘿——大妹子,这马车是那个许大小姐的车吧?”大娘拍了拍自己菜篮子上的泥渍,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刚刚介绍情况的大姐。见对方没反应,连忙转头准备再次求证,却发现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我的老天爷!如此说来,许大小姐还在马车里,这下怕是凶多吉少了!”大叔指着粥摊旁的一片狼藉,一脸惊慌地说道。
他们的话被一旁拿着铁锹的工匠听了去。他心头一紧:方才还在和同袍抱怨,这文苑路的路基被春雨泡得松软,就他们几个工匠顶着雨抢修,工钱反倒比平日少了大半。如今竟出了这等祸事,若是惹了工部侍郎府的不快,别说工钱了,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他慌忙攥紧手里的铁锹,脚下不慎踩中石板缝里的积水,一个踉跄,铁锹柄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顾不上擦拭裤腿上的泥水,跌跌撞撞地朝着主事的暂歇处跑去。
马车内,许倾焱猝不及防,于马车失控之际与矮桌相撞,跌坐于榻边。紫红色的葡萄汁液早已在裙摆上晕染开来,而马车侧翻的刹那,温热的稀粥混着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帷幔,尽数泼洒在她的罗裙上,连衣衫也沾带了许多泥渍。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思忖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车外是众人毫不掩饰的议论,紧接着就传来了岚予惊慌失措的哭喊:“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岚予看着自家马车陡然失控,冷不丁撞向粥摊,马车侧翻在一旁,驾车的李伯也因惯性摔了出去,躺在一片狼藉中。她连忙跑到帷幔旁,焦急询问。
“我没事。岚予,你先去看看李伯怎么样了,待会儿再扶我出来。”
“好的,小姐。那你注意安全!也不知是何人,这般愚弄我们,莫再动了,万一车身整个翻过去就不好了。”
言毕,许倾焱将一旁的矮桌摆正,又弯腰打开软榻下的暗格,取出里面的铜镜与包裹。她将铜镜摆在矮桌上,从袖口里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泥点,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罗裙上的污渍,不禁皱眉。又抬手将额头散乱的发丝向后拢,把鬓角的一缕青丝别在耳后,随手将那支刻有迎春花的发钗取下,放在矮桌上。拿出包裹里的披风穿好,戴上檐帽,垂下的轻纱,让人看不清车中人的神色。
许倾焱轻轻撩开车帘一角,小心地探出头来查看马车现况。眼看前板已经侧歪到维修的青石板上,稍一动弹车身就摇晃不止,地面上满是破瓷烂泥,竟是寻不到一处干净下脚的地方。正思索着如何下车,就听到了有人喊:“大小姐!大小姐!你没事吧?”
她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身量矮胖,圆滚滚的身子裹在略显紧绷的官服里,走动时腰间的玉带都跟着晃悠。他一眼瞥见车帘后露出的半张脸,立马扬高了嗓门,手还在半空中不停晃悠,生怕旁人不知道这歪在路边的马车,是工部侍郎许大人府上的。
许倾焱看着向她小跑来的人,竟浑然不顾地上的泥泞,朝服上沾了不少泥点与稀粥也全然不顾——显然此人谄媚,意不在此。
她暗笑,这大肥羊来的正是时候。
岚予刚扶着李伯靠墙坐好,就看到一个矮肥男子向小姐那边跑去,心里暗道不好,和李伯简单交代几句。她拢了拢沾了泥水的裙摆,快步挡在车前,警惕地打量着赵启明,声音带着几分护主的锐利:“你是何人?在此喧哗,惊扰了我家小姐,担待得起吗?”
赵启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前,原本弓着的身子又矮了几分,连忙作揖:“姑娘莫恼!下官是工部营缮司主事赵启明,是听闻大小姐的马车在此出了意外,特意过来瞧瞧的!”
他说着,还不忘朝车帘的方向拱手,语气越发恭敬:“都是下官监管不力,才让文苑路的修缮出了纰漏,还请大小姐恕罪!”
岚予皱着眉,正要再开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许倾焱清泠的声音,隔着轻纱,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赵大人,久仰大名。”
“哪里的话,大小姐!听闻大小姐的马车被歹人所惊扰,这才出此意外,小人马上喊人来扶住马车,大小姐稍等啊!”
还未等许倾焱回答,赵启明就转身招呼人,喊了一旁收拾粥摊的伙计与两名修路的官差:“大小姐,你先回马车上,等车扶稳了,你再下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扶着马车,青石板上的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溅在官差的皂靴上,晕开一片片深褐的印记。
赵启明暗自腹诽:这好巧不巧的,刚把人都遣开,这祖宗就来了,得赶快给她弄走才是!
他站在一旁,嗓门扯得老高,指挥着伙计们:“轻点!再轻点!碰坏了许府的车,有你们好瞧的!”
“官家小姐就是不一样,撞坏了我们的摊子,现在还得帮她抬车,这许家大小姐也太有谱了。”粥摊的小周小声嘀咕。
赵启明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暗道一声不好!
他走过去,将手搭在小周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脸上却堆着笑,声音压得极低:“小周啊,这天寒地冻的,也辛苦了。温府也是体恤工人们,才设了这粥摊。今日之事,本官会和你主子说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知晓?”
也不等小周回话,赵启明又嚷嚷道:“那些个看热闹的,散了散了!今日是大小姐体恤咱们,本是来慰问的,却不曾想被惊马了!”
片刻过后,马车已经回正。赵启明接过属下递过来的矮凳,弯着腰对着车帘道:“大小姐,可以下车了。”说着便欲伸手掀帘,岚予连忙跑到一侧,挤开赵启明:“赵大人,您也忙了一阵子,这种小事情就不麻烦您了。”
赵启明听闻,也不恼,察觉自己的行为颇有些失礼,讪讪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摸了摸鼻子。
许倾焱扶着岚予的手,微微探身,眼波流转间,将周遭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她足尖轻点矮凳,一袭墨绿色披风加身,纱幔自然垂落,让少女容貌更添几分朦胧之美。
“赵大人,今日之事多谢!”许倾焱站定,微微颔首道谢。
赵启明听得这话,心头暗松——还好这许大小姐是个草包,竟半点没察觉场地和人手的纰漏,自己方才真是白担心一场。如今既帮她解了围,想来能讨几分薄面,倒要再敲打几句才是。他连忙堆笑搓手答道:“哪里的话!大小姐驾临视察,是本官的荣幸。今日出了这等意外,皆是下官监管失职,还望大小姐见谅。”
说着便趋步上前,压低声音补道:“只是眼下正值修路工期,早已明令禁止大型车马通行。大小姐此番前来……定是听信了旁人谗言。下官稍后便帮小姐澄清谣言,定不会毁了小姐清誉,今日这事,就不必劳烦侍郎大人再跑一趟了。”
“喔?依赵大人的意思,若是本小姐的马车不从这儿过,便不算给您惹麻烦了?”许倾焱抬眼,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赵启明。
“此言差矣!只是规矩在前,下官……”
“既说起规矩,那赵大人听好。”许倾焱语气渐沉,干脆接话,“本小姐本是要去赴诗会,顺道替家父前来巡视工事。按家父原定期限,今日本当卯时竣工,可方才我到此处时,已然辰时。赵大人,你这差事办得,怕是不妥吧?”
隔着幔纱,赵启明看不清她神色,摸不透她到底还知晓些什么,脸色一僵,忙又堆笑躬身辩解:“大小姐有所不知啊!工人们已是日夜赶工,奈何春雨潮寒,冒雨修葺之下,大半工匠都染了风寒,工期才不得已耽搁。本是今日晌午便能完工,可谁知偏生出了这等意外……”
听出赵启明话里话外的推诿之意,许倾焱半点不恼,反倒带着几分玩味打量周遭,末了将目光稳稳落回赵启明身上。那目光隔着薄纱,竟似能洞穿人心,直看得他额头冷汗直冒。赵启明正想再找说辞圆场,就听她缓缓开口:“赵大人,即便天气恶劣,可听闻温府连日帮扶,每日送来的暖身汤从未断过吧?当真病得只剩现场这几人了?不如我此刻便亲自回府,一一禀明父亲,让他多派人手过来,也好报答赵大人今日的搭救之恩,如何?”
赵启明听闻,背后一僵,额前冷汗层层沁出,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忙不迭躬身作揖,语气慌乱:“大小姐,方才是在下忙昏了头说错了话,还请大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着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见许倾焱眉峰微蹙,又慌忙补话,语气急得发颤:“想必那几个休养的工匠如今已然大好,小的这就遣人去唤他们前来,定赶在申时末完工,绝不误事!”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随从使眼色。许倾焱隔着薄纱淡淡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开口:“这般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本小姐原是要去赴诗会的,此刻倒该留下疏散人群,赔付粥摊损失才是。正好也能帮赵大人看顾着工程,免得下面人偷懒误了工期,反倒坏了你的名声。”
赵启明听此话,便知还有商量的余地。眼珠子一转,心头飞快盘算——这大小姐要是真留下,指不定还被她揪出别的把柄!趁眼下她尚无实证,得赶紧把这尊祖宗送走才是。他忙又堆起满脸讨好的笑,语气愈发恭顺:“大小姐说的哪里话!这点小事怎配劳烦您?修整粥棚、赔付损失本就是下官的本分,保管处置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您费半分心。您还赶着去温府诗会呢,万不能误了吉时。”
说着便朝一旁急声招手,引过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又连忙对许倾焱躬身补禀:“这是温府的周妈妈,是温大夫人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妈妈。这个粥摊也是她与本官牵线达成的。本官与她也算有几分交情,有她护送您,定能保您准时赴会,且绝不会让旁人泄露今日之事。这边工事有下官亲自盯着,断不会叫人传出半句闲话,您尽管放心便是!”
许倾焱听闻,抬眼细细打量着这位妇人——年近五十,鬓发梳得齐整,青缎褙子配素色布裙,眉眼温和却透着几分干练,双手交叠垂在腹前,见了许倾焱便屈膝福身,礼数周全又不失分寸。
“如此倒是麻烦赵大人了。”许倾焱收回目光,轻轻开口,目光也变得随和起来。
赵启明暗松一口气,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大半,忙不迭躬身答道:“不麻烦,不麻烦!能为大小姐分忧,是下官的本分!”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抬袖,指尖飞快将袖中藏着的一个银锭子塞到周妈妈交叠的手上,压低声音对她叮嘱:“周妈妈,今日之事还请多费心,务必照顾好大小姐。”
许倾焱只当没看见这小动作,递给岚予一个眼色,台步向街巷里走去。
“赵大人,墙根靠墙休憩的大爷乃本府上的车夫李伯,还请照顾一二,找个郎中看看。”岚予说着,把一个鼓囊囊的香囊交到他手上,递到跟前却不松开,反倒加大手中之力往下压了压,又降低声音道,“咱们小姐说了,此次多谢大人搭救,也不能让大人破费了。这香囊还请收下,此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岚姑娘,替我多谢小姐!李伯我会安排院子静养,待他安好,再送他回府。”赵启明手轻触香囊,只觉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二十两,许府当真大手笔,心里顿时美滋滋的。
看到赵启明这见钱眼开的模样,岚予不禁暗自鄙夷,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鄙夷之色。她稍敛心神,朝周妈妈抬手道:“周妈妈,大小姐还在前面等我们呢,先走吧。”周妈妈心里暗道终究还是逃不过,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和岚予一同台步朝着街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