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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宫藏锋 人前虚与委 ...

  •   夜色如墨,寒浸宫墙。

      从宫宴大殿出来,晚风卷着细碎的冷意扑面而来,我拢了拢身上的红裙,指尖依旧残留着被黎锦墨攥握过的温度,那温度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人心口发闷。

      黎锦墨走在我身侧,玄色衣袍被夜风拂得轻扬,他一路沉默,没有再像宫宴上那样刻意维持温柔假象,周身气场沉冷,分明是因我今日打乱他的棋局而心有不悦。

      我垂眸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亲近,不疏离,不卑不亢,全然一副历经变故、心性坚韧的亡国公主模样。

      我清楚得很,今日殿上那一番交锋,早已让黎锦墨对我生出浓重疑心。从前那个温顺怯懦、对他言听计从的冷烬,一夕之间变得锋芒毕露、冷静狠绝,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不起疑。

      他会试探,会调查,会暗中窥探我的一切。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让他猜不透,看不明,让他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让他以为我只是国破家亡后性情大变,却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带着前世粉身碎骨的恨意,重来一世的索命人。

      “殿下,前方便是静思殿。”我停住脚步,微微侧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今夜有劳殿下相送,我便在此与殿下道别。”

      黎锦墨也跟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宫灯暖光落在他眉眼间,明明是熟悉的轮廓,此刻却显得深不可测。他目光沉沉地锁住我,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逼人的探究:“今日在殿上,你为何要那般做?”

      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闪躲:“我只是不想再任人欺辱。晏清已亡,我身为亡国公主,苟活于世已是不易,若连自身尊严都守不住,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我刻意提起晏清国号,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这两个字,是我的故国,是我的血海深仇,也是黎锦墨用来收买人心、操控权术的利器。我要让他时时刻刻记得,我是晏清嫡公主,我与他之间,永远隔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绝非他眼中一枚可随意摆弄的棋子。

      黎锦墨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这个细微的动作,我再熟悉不过——是他心中起疑、暗自盘算的征兆。

      “你从前,从不会这般强硬。”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晏清倾覆,固然让你心性大变,可你的变化,未免太过突兀。”

      来了。

      开始试探了。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极淡的落寞,垂眸轻声道:“从前在晏清,我是金枝玉叶的嫡公主,有父皇母后护着,有兄长宠着,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人心险恶。可如今,国没了,家没了,亲人全都死了,我若再不强硬,早就死在那些豺狼虎豹口中了。殿下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又怎会懂我这阶下囚的惶恐与无助?”

      一番话,半真半假,道尽亡国公主的辛酸苦楚,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黎锦墨看着我眼底一闪而过的孤寂与悲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微微松动。他沉默片刻,原本紧绷的气场稍稍缓和,语气也淡了几分:“本王说过,有本王在,无人敢动你。你不必如此戒备,更不必处处与本王疏离。”

      “殿下待我再好,终究是北宸的摄政王。”我抬眸,目光清澈却带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你我之间,隔着晏清万千亡魂,隔着家国血海,本就不可能毫无隔阂。殿下心中清楚,我亦清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刻意营造的温柔假象。

      黎锦墨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如此直白地戳破两人之间的隔阂,戳破他心中那点不可告人的算计。在他的认知里,我该是感恩戴德、依赖依附他的,该是对他言听计从、毫无二心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清醒、凛冽,时刻提醒着他我们之间不共戴天的立场。

      “你倒是直白。”他薄唇微启,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来,晏清倾覆,倒是把你的棱角全都逼出来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淡淡回视他,“殿下,不也是如此吗?”

      一句话,反将一军。

      黎锦墨瞳孔微缩,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戳中心事的锐利,却终究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任何结果,反倒会让彼此之间的僵局更加难以挽回。

      “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明日起,本王会派人将静思殿的宫人内侍全部更换,再派两名侍卫驻守殿外,确保无人再敢怠慢于你。”

      “多谢殿下。”我微微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却再无半分多余的情绪。

      转身踏入静思殿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黎锦墨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背上,带着探究、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殿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夜色与冰冷彻底隔绝在外,也将黎锦墨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直到此刻,我一直紧绷的背脊,才微微放松下来。

      与黎锦墨周旋,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走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暴露重生的秘密,万劫不复。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后退半步——前世的债,今生必须讨回。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守在殿内的宫女云溪连忙迎上前来,恭敬地接过我身上的外袍,语气带着担忧,“今夜宫宴之事,奴婢已经听闻了,公主您没事吧?”

      云溪是我这几日在静思殿的宫人里,暗中观察后选中的人。她身世清白,家中曾是晏清的小吏,国破后家道中落,才被卖入宫中为奴,心底对晏清尚有一丝旧情,且为人沉稳谨慎,嘴严心细,绝非黎锦墨安插的眼线。

      上一世,我从未留意过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直到后来才知晓,她曾偷偷为晏清旧臣传递过消息,最终被黎锦墨的人发现,杖毙在冷宫之中。

      这一世,我提前将她留在身边,便是为了日后暗中联络旧部,埋下一枚可靠的棋子。

      “我没事。”我走到殿中椅上坐下,接过云溪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稍稍驱散了一身寒意,“不过是殿上几句争执,无伤大雅。”

      “公主您太勇敢了。”云溪眼中带着一丝敬佩,压低声音道,“那萧承煜郡王平日里嚣张跋扈,仗着是宗室子弟,在宫中横行霸道,从未有人敢顶撞他,今日公主当众让他哑口无言,实在是大快人心。”

      我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淡淡道:“我并非勇敢,只是不想再任人宰割。深宫之中,一味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与其忍气吞声,不如挺直腰杆,至少能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云溪连连点头,看向我的目光愈发恭敬:“公主说得是。只是奴婢担心,那萧承煜郡王被殿下责罚,心中定然怀恨在心,日后会不会暗中报复公主?”

      “他不敢。”我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有黎锦墨在,他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下手。更何况,他不过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真正要提防的,从来都不是他。”

      真正要提防的,是那个一手策划宫宴好戏、将我视作棋子、双手沾满晏清鲜血的黎锦墨。

      萧承煜只是他推出来的炮灰,用完即弃,毫无威胁。

      云溪是个聪明人,听我这般说,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不再多问,只是恭敬道:“公主一路劳累,奴婢伺候您洗漱歇息吧。”

      “不必。”我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有事我自会唤你。”

      “是。”云溪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暖光融融,却暖不透我心底的寒冰。

      我独自一人坐在椅上,闭目凝神,开始梳理今夜宫宴的所有细节,以及黎锦墨的反应。

      今日我故意打乱他的棋局,当众顶撞萧承煜,逼他在文武百官面前表态,目的有三:

      其一,打破他“英雄救美”的戏码,让他的算计露出破绽,让朝中有心之人看出他的刻意与虚伪;
      其二,展露锋芒,让他对我心生忌惮与好奇,转移他的注意力,为我暗中联络晏清旧部争取时间;
      其三,明确立场,告诉他我并非任人摆布的傀儡,我有自己的尊严与底线,让他不敢再像前世那般随意轻贱我。

      从目前来看,目的已然达成。

      黎锦墨对我的疑心更重,却也对我愈发在意,他不会再轻易将我视作一枚无用的棋子,反而会花费更多心思在我身上。而这,正是我想要的——让他把目光放在明面上,我才能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布下复仇的棋局。

      晏清国破,并非毫无忠良留存。

      前世我痴傻无知,被黎锦墨蒙蔽双眼,亲手断送了许多忠于晏清、试图救我复国的旧臣性命。如今重来一世,我清楚记得,在北宸都城之中,还藏着三位手握实权、暗中蛰伏的晏清旧部:

      第一位,沈知微,曾任晏清御史中丞,为人刚正不阿,满腹才略,国破后假意投降北宸,暗中收拢旧部,伺机复国,如今在北宸朝中担任光禄寺少卿,看似闲散,实则人脉极广;
      第二位,陆辞,曾任晏清禁军副将,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国破后隐于市井,开了一家武馆,暗中培养死士,一心为晏清复仇;
      第三位,温令仪,曾是晏清宫中的女官,擅长医术与情报,国破后化名留在北宸皇宫,成为太医院的医女,暗中收集宫中情报,等待复国时机。

      这三人,是我复国复仇的关键力量。

      前世我未能珍惜,未能信任,最终让他们一个个惨死在黎锦墨的毒手之下。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我要找到他们,联合他们,一起推翻黎锦墨的权势,为晏清万千亡魂复仇。

      只是如今,我被困在静思殿中,寸步难行,身边又全是黎锦墨的眼线,想要暗中联络他们,难如登天。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悄无声息地送出消息,与他们取得联系。

      我正凝神思索,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依旧被我捕捉到。

      我心中一动,立刻收敛心神,装作闭目养神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殿外的动静。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片刻之后,一道极其微弱的细响传来——有人在殿门外,隔着门缝,暗中窥探殿内的动静。

      是黎锦墨派来的人。

      果然,他还是放不下疑心,派人暗中监视我了。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前世的我,便是因为毫无防备,才会被身边的眼线出卖,一举一动都在黎锦墨的掌控之中。这一世,我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又怎会轻易露出破绽?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殿外的脚步声才缓缓离去,显然是窥探无果,回去复命了。

      直到确认监视之人彻底离开,我才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黎锦墨,你以为派人监视我,就能掌控我的一切吗?

      你太小看我了。

      前世我输,是因为我天真无知,对你倾心相付;今生我赢,是因为我看透你的所有算计,步步为营,寸步不让。

      你布你的局,我下我的棋。

      咱们走着瞧。

      接下来的几日,静思殿果然如黎锦墨所言,换了一批全新的宫人内侍,殿外也派驻了两名侍卫驻守,宫中上下,再也无人敢对我有半分怠慢。御膳房的膳食按时送来,精致可口,衣物炭火一应俱全,待遇堪比宫中高位嫔妃。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黎锦墨捧在手心的心上人,是这深宫中最特殊的存在。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看似优渥的待遇,不过是一座更加华丽的囚笼。派驻的侍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更换的宫人,看似恭敬,实则个个都在暗中留意我的一举一动。

      黎锦墨这是要将我,彻底困在这静思殿中。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我早已料到他的这一步棋。

      这几日里,我借着在庭院中赏梅、在殿内看书的由头,看似安静闲适,实则暗中观察,早已摸清了监视我的侍卫与宫人的作息规律,也找到了殿中唯一一处可以避开眼线的地方——庭院角落那一口废弃的老井。

      那口老井早已干涸,被杂物掩盖,极少有人留意,却是传递消息的绝佳之地。

      我趁着云溪伺候我洗漱的间隙,悄悄撕下衣摆上的一小块素色锦缎,用随身佩戴的银簪蘸着眉黛墨汁,在锦缎上写下一行极小的字:“晏清嫡公主冷烬,静思殿候旧部。沈知微亲启。”

      写完之后,我将锦缎小心翼翼地折成小小的方块,藏在袖中。

      当日傍晚,我借着庭院散步的名义,避开侍卫的视线,悄悄走到老井旁,将锦缎塞进井壁的石缝之中,再用杂物轻轻掩盖。

      沈知微在宫中安插了不少眼线,静思殿一带,亦有他的人。我相信,用不了几日,这方锦缎,便会顺利送到他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我不动声色地回到殿内,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而我等的,不过是一个时机,一个与旧部取得联系、正式开启复仇之路的时机。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黎锦墨忽然派人前来,传我前往摄政王府赴约。

      传信的内侍是黎锦墨身边的贴身太监,名叫李忠,为人圆滑世故,最擅察言观色,也是前世帮着黎锦墨监视我、算计我的爪牙之一。

      “公主,殿下吩咐,请您即刻前往摄政王府一叙。”李忠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心中了然。

      黎锦墨这几日派人监视我,定然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心中的疑心未曾消减,反而愈发浓重,所以才会传我前往摄政王府,当面试探。

      也好。

      我正愁没有机会离开静思殿,他便主动送上门来了。

      “知道了。”我淡淡点头,“我更衣之后,便随你前往。”

      “奴才在殿外等候公主。”李忠躬身退下。

      我转身走入内殿,云溪连忙上前为我更衣。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素色衣裙,而是选了一身月白色绣竹纹的长裙,清雅素净,既不失公主气度,又不会太过张扬,恰到好处。

      梳妆完毕,我整理好衣袖,迈步走出静思殿。

      李忠早已备好马车,恭敬地引我上车。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而去。

      我坐在马车之中,掀开一角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北宸都城街景,眼底一片冰冷。

      前世,我也曾无数次乘坐这辆马车,前往摄政王府,每一次都满心欢喜,满怀期待,以为那是属于我的温柔乡。

      而今,我再次踏上这条路,心中只有无尽的恨意与决绝。

      摄政王府,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李忠恭敬地掀开帘幕:“公主,请到府中歇息,殿下正在书房等候您。”

      我迈步走下马车,抬眼望去。

      摄政王府气势恢宏,朱红大门,石狮镇守,处处透着权倾朝野的威严。这座府邸,是黎锦墨权势的象征,也是前世我无数次沉沦的地方。

      今日,我再次踏入这里,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是为了——

      索命。

      我整理好裙摆,在李忠的引路之下,一步步朝着书房走去。

      石板路冰凉,庭院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切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很快,书房到了。

      “公主请进,殿下在里面等候。”李忠躬身退下,守在门外。

      我站在书房门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檀香袅袅,书卷气息浓郁。

      黎锦墨一袭白衣,立于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卷,背影挺拔,看似温润闲适,却周身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场。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眸色沉沉,笑意温和,却不达眼底。

      “你来了。”

      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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