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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冷眼拆局 旧情历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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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灯火如昼,殿内丝竹悠扬。
朱红大门在身前缓缓敞开,满殿权贵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并肩而来的两人。
黎锦墨握着我的手,步伐沉稳,周身气场压得满殿瞬间静了几分。他侧眸看我时,眼底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柔,仿佛真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摄政王到——”内侍高声通传。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却不住地在我身上打转。
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暗藏的算计。
我垂着眼,将一切尽收心底,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上一世,踏入这座大殿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浑身僵硬,只敢紧紧贴着他,像只无处可逃的小兽。
那些嘲讽与刁难扑面而来时,我除了红着眼眶求助,什么都不会。
而今,我再站此地,心冷如铁。
黎锦墨引着我往主位旁的席位走去,一路之上,不少人眼底的恶意几乎毫不掩饰。
我知道,好戏很快就要开场。
按照他的剧本,很快就会有宗室子弟跳出来发难,当众羞辱我这个亡国公主,逼得我窘迫无措、泪洒当场。
而后他再挺身而出,为我撑腰,以“深情”之名收服人心,坐实他“仁厚惜旧”的名声。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刚一落座,上首便传来一声冷笑。
“这位便是晏清来的公主?”说话的是北宸宗室旁支的郡王萧承煜,一脸倨傲,目光轻蔑地扫过我,“国破家亡,沦为质子,竟也有脸坐在殿中,同我等共宴?”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我难堪,也等着看黎锦墨如何“护妻”。
上一世,我听到这话,当即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现在,我只是抬眸看向萧承煜,神色淡淡,没有半分羞恼。
“郡王此言差矣。”我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大殿,“陛下亲下旨意召我入宫赴宴,殿下亲自引我入席,郡王这般说,是质疑陛下的旨意,还是不信殿下的安排?”
一句话,直接将对方扣在藐视君上、顶撞权臣的罪名上。
萧承煜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我一个亡国公主竟敢如此回嘴,当即怒道:“你一个阶下囚,也敢对本王指手画脚?”
“我是不是阶下囚,轮不到郡王定论。”我目光清冷,不闪不避,“晏清虽亡,我仍是先帝嫡女,殿下以礼相待,宫中上下皆知。郡王当众辱我,究竟是看不惯我,还是看不惯殿下?”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从前看起来柔弱可欺的亡国公主,口齿竟如此锋利,句句都往要害上戳。
黎锦墨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讶异,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悦。
他大概没想到,我不仅不示弱,反而主动把事情闹大,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
他原本要的是我“可怜无助”,好衬托他“英雄救美”。
可我现在这般冷静锐利,反倒显得他之前的“照拂”格外刻意。
“公主说笑了。”黎锦墨终于开口,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郡王只是酒后失言,不必放在心上。”
他在打圆场,想把这场戏拉回原定轨道。
换做上一世的我,定会顺着台阶下,低头示弱,给他下一步表演的机会。
但我偏不。
我微微侧头,看向黎锦墨,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不轻不重的反问:“殿下觉得,这是酒后失言?可在我听来,句句真心。
殿下日日待我以礼,可旁人依旧视我为草芥。今日是郡王,明日便是其他贵人。
殿下护得了我一时,护得住我一世吗?”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这话听似委屈,实则字字诛心。
——你对外摆出一副护着我的模样,可底下人根本不当回事,说明你的“护”,本就是装样子。
黎锦墨的脸色,第一次微微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我会当众将问题抛回给他,逼他在文武百官面前表态,不是演一场戏,而是真的要他为我得罪宗室。
“放肆!”那郡王见黎锦墨不语,以为他默许,当即拍案而起,“一个亡国公主,也敢在殿上胡言乱语,给本王跪下!”
他伸手就要来拽我。
黎锦墨眼神一冷,刚要开口发作,我已经先一步起身,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
“郡王要我跪,我便想问一句——我跪的是北宸的规矩,还是你个人的气焰?”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在时,你北宸诸王见我,尚且要行半礼。如今不过国易主,我便连尊严都不配有了吗?”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黎锦墨身上,淡淡道:
“若殿下也觉得,我该任人羞辱,那今日这宴,我不参加也罢。”
说完,我转身便要走。
这一下,彻底超出黎锦墨的掌控。
他要的是我依赖他、离不开他,不是我当众撂挑子,让他下不来台。
“站住。”黎锦墨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压制。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冷冷立在殿中。
红裙曳地,脊背挺直,没有半分质子的卑微。
满殿权贵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摄政王的情绪不对了。
黎锦墨缓缓起身,玄色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压迫。他先看向那郡王,语气平静,却杀意隐现:“你当众冒犯公主,藐视本王,拖出去,杖责三十,禁足三月。”
萧承煜脸色惨白,连声求饶,却被侍卫直接拖了下去。
处置完人,黎锦墨才看向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声音压得很低:“公主闹够了?”
我缓缓回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惧色:“我没有闹,我只是不想再任人欺辱。
殿下若只是想把我当摆设,当棋子,大可直说,不必披着一层温柔的皮,让人误会。”
“棋子”二字,我咬得极轻,却只有他听得明白。
黎锦墨瞳孔微缩。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我知道了所有真相。
可我只是淡淡看着他,眼神清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手重新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今日之事,是本王考虑不周。”他当着满朝文武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从今往后,谁敢再对公主无礼,便是与本王作对,与朝廷作对。”
一语定音。
满殿再无人敢有半分不敬。
戏,终究还是被他圆了回来。
只是这场戏,不再是他一手掌控,我已经悄悄动了他的棋。
黎锦墨拉着我重新落座,指尖微微用力,似在警告,又似在试探。
我任由他握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冷笑。
殿下,你看。
你想演的深情,我帮你演完了。
但从这一刻起,这局棋,该轮到我落子了。
殿内丝竹再起,歌舞升平。
众人举杯言欢,一派祥和。
只有我与黎锦墨之间,气氛紧绷如弦。
他时不时看我一眼,探究、疑惑、不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
而我自始至终,浅尝辄止,沉默静坐,冷眼旁观这一场盛世虚假。
酒过三巡,黎锦墨俯身靠近,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你今日,很不一样。”
我侧眸,淡淡看他:“人总是会变的。”
“是经历了太多,还是……你本就如此?”他追问,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我的心底。
我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轻声回他:
“殿下觉得呢?”
他眸色一沉,没有再问。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
黎锦墨依旧牵着我的手走出大殿,宫风吹起我红色的衣摆,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今日在殿上,你很勇敢。”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下次,别再这般冲动。”
“我不是冲动,我是不想再装。”我平静道,“殿下要的,不就是一个真实的我吗?”
黎锦墨脚步一顿,转头看我。
灯火落在他眼底,明暗交错。
良久,他才低声道:
“冷烬,你到底藏着什么?”
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殿下心里清楚,不是吗?”
他浑身一僵。
宫道漫长,夜色深沉。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以为自己仍在执棋,却不知,从宫宴上第一句对话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我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