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堪堪入眼 扫花惊起落 ...
-
暮春的风总带着几分软意,掠过清烬苑的海棠枝桠时,便卷下满空粉白。
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不肯停歇的轻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青石阶,也落在黎锦墨垂落的肩头。
他已在廊下站了大半日。
自昨日被冷烬挑入内院当值,他便成了这清烬苑最安分的一道影子。身姿挺拔如松,衣袂整洁利落,玄色侍卫服被他穿得沉静内敛,不见半分摄政王的凛冽锋芒,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沉稳。
林风曾私下同他说,内院侍卫最是轻松,只需守好院门、听候传唤,不必像外院护卫那般日晒雨淋、巡夜奔波。可黎锦墨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于旁人而言是差事,于他而言,是两世求而不得的恩赐。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目光看似落在院中的青石路上,实则所有心神,都系在正房那半卷轻垂的纱帘之后。
帘内,是他两世都护不住、赔不起、爱不够的人。
这一世,她无国恨,无家仇,无深宫囚困,无利刃加身,只是安安稳稳坐在榻上看书、饮茶,偶尔与云溪说上两句话,声音清清脆脆,像碎玉落进清泉里。
黎锦墨的心,便跟着那声音一点点软下来,软得近乎发烫。
“锦墨。”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不高,不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却足以让黎锦墨周身血液瞬间凝滞。
他几乎是本能地躬身,声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属下在。”
应答得太快,太齐,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两世刻入骨髓的本能,让他永远会在她开口的第一瞬,便给出回应。
纱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撩开,冷烬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清灵。未施粉黛,却胜却苑中所有繁花,鬓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走动时裙摆轻扬,携着一身淡香,落在黎锦墨眼底,成了惊鸿一瞥。
他垂首,不敢直视,只敢将目光落在她足尖三寸之外,恭敬得近乎虔诚。
冷烬目光扫过满地落英,微微蹙眉。
兰开得太盛,风一吹便落得满地皆是,虽好看,却显得杂乱。
“院里的花落得太多,”她淡淡开口,语气随意,“你去拿把扫帚,将廊下与阶前扫一扫,不必全清干净,留些好看的便好。”
“是。”黎锦墨应声,姿态谦卑,转身便要去取工具。
“等等。”
冷烬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回身垂首等候吩咐,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想做什么?
是觉得他举止不妥?还是看出了他眼底深藏的异样?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两世的恐惧与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他怕自己稍有不慎,便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怕她一句不喜,便将他逐出这方她所在的天地。
可冷烬只是抬手,指尖极轻地,指向他肩头那一片沾着的兰花瓣。
“你身上落了花。”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下一秒,那只素白的手,便轻轻朝他肩头伸来。
黎锦墨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的指尖离他不过一寸,温软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冷香,混着海棠的清甜,缠缠绕绕钻进他的鼻尖,钻入他的骨血。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她指尖细腻的肌肤,看见她微微弯曲的指节,看见她毫无防备、干净纯粹的眼神。
前两世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这一世,她竟亲手,为他拂去一身尘埃。
黎锦墨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怕自己稍一动,便惊扰了眼前的温柔;怕自己稍一抬头,便泄露两世的深情与疯狂;更怕自己一旦沉溺,便再也舍不得放手。
冷烬并未察觉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只当他是拘谨守礼。
指尖轻轻一拂,那片粉白的花瓣便从他肩头滑落,悠悠飘落在地,卷起一缕极轻的风。
“好了。”她收回手,语气依旧清淡,“去扫花吧。”
“……是。”
黎锦墨的声音微哑,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躬身行礼,转身的一瞬,长睫狠狠一颤,眼底翻涌的情绪险些压不住。
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甜意与酸涩同时炸开,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过是抬手拂花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于他而言,却是两世轮回,最奢侈的温柔。
他快步取来竹帚,身姿依旧挺拔,动作却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院中宁静,更怕惊扰了不远处站着的她。
竹帚扫过青石板,带起满地落英,粉白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场细碎而温柔的梦。
黎锦墨扫得极认真。
廊下、阶前、门边、树底,每一处都扫得整齐干净,却又依着她的吩咐,特意在角落留了几簇堆积的花瓣,美得安静而诗意。
他记得,第一世她便喜欢这样半落半开的景致,说落英满地,比满枝盛放更有韵味。
这些细碎的喜好,他记了两世,刻了两世。
冷烬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看着他扫花。
阳光透过兰花枝叶洒下,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玄色身影挺拔而安静,动作沉稳利落,不疾不徐,连扫花这样寻常的琐事,被他做起来都带着一种难言的规整与好看。
她见过不少仆从洒扫,大多敷衍潦草,或是动作粗重,唯独眼前这个人,连扫花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脚下不是落花,而是稀世珍宝。
更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是,他从头到尾都垂着眼,不曾抬头看她一眼,恭敬得近乎刻板,却又偏偏让人觉得,这份恭敬并非伪装,而是发自心底的顺从。
“你扫花倒是仔细。”冷烬随口开口。
黎锦墨手中动作一顿,立刻躬身:“主子吩咐,属下不敢怠慢。”
“不过是扫花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冷烬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你不必事事如此拘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规矩不可废。”他低声道,“属下是侍卫,本分所在。”
冷烬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侍卫实在有趣。
话少,沉稳,懂事,规矩,还生得一副极好的模样,偏偏收敛了所有光华,安安静静做一个俯首帖耳的侍卫。
像一只收起利爪的小兽,温顺得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她缓步走近几步,离他更近了些。
黎锦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更近了。
她的气息更近了,她的身影更近了,她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眸,离他也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见她裙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样,能看见她腕间玉珠轻轻碰撞的细碎光泽,能看见她眉眼间那一点未被世事沾染的骄矜与清灵。
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死死握着竹帚,指节泛白,强迫自己继续扫花,不敢抬头,不敢停顿,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可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她的鞋尖。
绣着素色兰的软缎绣鞋,轻轻踩在落英之上,美得让他窒息。
冷烬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这人却像是被惊到了一般,连耳尖都悄悄染了薄红。
真是……乖得可怜。
她故意放慢脚步,绕着他轻轻走了半圈,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你扫花便扫花,耳朵怎么红了?”
黎锦墨浑身一震。
耳尖的温度瞬间烫得惊人。
他被戳中心事,慌乱得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竹帚,却只能强装镇定,垂首低声道:“许是……日头有些热。”
谎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拙劣。
暮春风和日丽,何来酷热?
冷烬果然轻笑出声,声音清清脆脆,像风铃轻响:“哦?日头热?可我方才看,风明明很凉。”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两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权倾天下、杀伐果断的黎锦墨,在她一句轻浅的戏谑之下,竟狼狈得无言以对。
他怕再多说一句,便会泄露心底深藏的秘密;怕再多看一眼,便会失控将她抱紧;更怕这温柔太过短暂,一睁眼,便重回两世地狱。
冷烬见他窘迫得连头都不敢抬,也不再逗他,转身走回廊下,语气恢复了清淡:“好了,不逗你了。扫完便回去值守吧,仔细些,别累着。”
“……是。”
黎锦墨哑声应答,直到她的身影重新回到帘内,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肩头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拂过的温度,耳边还回荡着她轻笑的声音,心底那片沉寂了两世的湖,早已被她搅得波澜万丈,再也无法平静。
他低头,看着满地落英,看着刚才她站立过的地方,心口又软又烫。
扫花惊起落英尘,也惊乱了他两世不曾动摇的心。
竹帚轻轻落地,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那扇半掩的门,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执念。
这一世,他不要江山,不要权柄,不要盛名。
只要能这样守在她身边,看她笑,看她安,看她随手逗弄他,看她安然无恙,便足够了。
风再次吹过,兰花落得更急了。
黎锦墨重新拿起竹帚,动作依旧轻缓,只是这一次,他扫得更慢,更柔,像是在守护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
帘内,冷烬靠在软榻上,指尖握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方才那个侍卫泛红的耳尖,拘谨的模样,沉稳而小心翼翼的扫花姿态,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这个叫锦墨的侍卫,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云溪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眼底藏不住的柔和,悄悄抿唇一笑。
主子素来清冷,极少对谁如此上心,更别说这般主动逗弄。
看来,这位新来的锦墨侍卫,是真的入了主子的眼。
廊下的落英还在簌簌飘落,黎锦墨立在花海之中,玄色身影安静而挺拔。
一帘之隔,一边是不知前尘的干净明媚,一边是藏着两世爱恨的隐忍守护。
风过花扬,尘心微动。
他扫的是满地兰花,守的,是此生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