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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更漏长 长夜独守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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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沉,清烬苑便浸在了微凉的夜色里。
檐角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柔和的光,将廊下那道玄色身影拉得细长。花瓣早已被扫得齐整,只在树根角落留了几簇软白,风一吹,便轻轻簌簌地动。
黎锦墨依旧守在原处,身姿如松,连站姿都与白日一般分毫未改。
白日里主君随意一逗、抬手拂花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她指尖的温度,轻笑时的眉眼,甚至那句漫不经心的“耳朵怎么红了”,都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又痒又烫,挥之不去。
可这份甜,一入夜,便被沉沉的梦魇拽入了寒潭。
更漏声声,一滴,又一滴,敲在寂静的院落里,也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夜深人静,最是容易勾起前尘。
他闭上眼,眼前便不是这安宁的清烬苑,而是漫天烽火,是倾覆的宫阙,是她一身素衣悬在梁间,白绫染血,眉眼死寂。
再一转,又是金銮殿上,她端着毒酒,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都是恨。他饮尽那杯毒酒,喉间灼烧剧痛,望着她,只说得出一句两清,便坠入无边黑暗。
两世的死,都痛得清晰刻骨。
一世为她而死,一世被她逼死,到头来,都是求不得,都是守不住。
冷汗悄无声息浸湿了内里衣襟,贴在背上,凉得刺骨。黎锦墨猛地睁眼,眸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与痛色,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她的死状;一回神,才惊觉这一世安稳,脆弱得像镜花水月。
整个王府,乃至整个北宸,明里暗里皆是他的人手,任何异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可越是手握掌控一切的力量,他越是惶恐——怕自己一个不慎,引火烧身,将她再次拖进硝烟与仇杀里。
他是藏在暗处的摄政王,是迟早要登临高位的人。
这份身份,是他护她的底气,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刀。
长夜漫漫,更漏悠长。
黎锦墨就那样立在黑暗与灯火交界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守着执念的石像。耳边只有风声、花落声、更漏声,以及自己胸腔里,沉重而不安的心跳。
林风值夜路过,见他还守在原地,不由压低声音叹道:“锦墨,你也太拼了,白日站一天,夜里还这么绷着?轮值的弟兄马上就到,你去偏房歇会儿吧。”
黎锦墨淡淡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不必,我守着便可。”
“你这人……”林风无奈,却也知他性子执拗,不再多劝,“那你自己当心,夜里凉。”
脚步声远去,院落重归寂静。
夜里风更凉,吹得窗棂轻响。黎锦墨抬眸,望向正房紧闭的门窗,眸色一点点软下来。
她在里面,睡得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惊悸,没有国破家亡的惶惑,没有夜夜难眠的恨意。
只这一念,便压下了所有前世的痛与今世的慌。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将一身杀伐戾气尽数敛去,只余下最温顺的守护。
什么摄政王,什么江山权柄,什么前世今生的债,在她安安稳稳的睡梦面前,都轻如尘埃。
天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漫入院中,沾湿了枝头海棠,也沾湿了他的衣袂。
房门轻响一声,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冷烬醒得早,未唤云溪,自己披了件外衫,想透透气。
她一开门,便撞进廊下那道守了整夜的身影。
黎锦墨立时回神,下意识躬身,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依旧恭敬沉稳:“主子。”
他眼底有淡淡的血丝,是长夜独守、梦魇缠身的痕迹,可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垂落,不敢有半分逾矩。
晨雾落在他发间、肩头,像一层薄霜,看着竟有几分清瘦孤寂。
冷烬脚步微顿。
她原以为,夜里值守的侍卫不过是象征性站一会儿,困了便靠在廊柱小憩。却没想到,他竟真的整整一夜,就那样守在门外,从天黑到天明,半步未离。
心头莫名一软。
“你一夜没睡?”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轻懒,比白日里更柔几分。
“属下职责所在,不困。”黎锦墨垂首,不敢看她刚睡醒的模样。
他怕自己一看,就移不开眼。
这一世的她,未经苦难,睡颜安稳,眉眼舒展,干净得让他不敢亵渎。前两世,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毫无防备、柔和慵懒的模样,每一眼,都是剜心蚀骨的心动。
冷烬望着他沾了晨雾的发梢,沉默片刻,轻轻道:
“夜里凉,不必这般死撑。等云溪起来,你便下去歇息,今日不必当值。”
一句体恤,轻飘飘落入耳中,却比昨夜所有温暖都更戳心。
黎锦墨喉间微涩,躬身应下:“……是。”
更漏已停,长夜终尽。
他守过了漫漫长夜,扛过了前世梦魇,终究在清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模样,一瞬间,所有煎熬都有了归处。
风拂过晨雾,吹散了一夜寒凉。
廊下之人俯首,门内之人轻立。
旁人只当是主仆规矩,唯有黎锦墨心知——
这一夜独守,守的不是职责,是他两世求来的,此生唯一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