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情愫暗涌 暮春昼夜渐 ...
-
暮春的昼日渐长,天光迟迟不肯沉落。
清烬苑里的兰花虽落了大半,余下的几朵仍挂在枝头,被夕阳染得浅红,风一吹便轻轻晃悠,像不胜风力的小盏灯笼。
经过前几日的扫花、长夜值守,黎锦墨在这院里越发显得妥帖安稳。
他话少,手稳,眼亮,行事从不出半分差错。云溪交代过的内院规矩,他听过一遍便记在心里,半点不越界,半点不偷懒,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连递东西时都微微躬身,双手奉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冷烬原本只是瞧他顺眼,挑来当个省心侍卫,日子一久,倒真觉得身边有这么个人,处处都透着安稳。
她性子清冷,不喜喧闹,更不喜旁人凑上来刻意讨好。府里侍卫仆从多是精明活络的,见她身份特殊、郡王又照拂,总想着攀两句关系,露个脸博个好感。唯有锦墨,从不多言,不多看,不多问,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让做的,半步都不往前凑。
安静,温顺,又可靠。
像一株栽在廊下的青竹,不抢风头,不惹麻烦,只安安静静立着,便让人觉得踏实。
这日午后,云溪被她打发去库房取新到的绸缎,院里一时只剩主仆二人。
冷烬搬了软榻到廊下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游记,看得漫不经心。阳光暖融融地覆在身上,熏得人眼皮发沉,倦意一点点漫上来。
黎锦墨便守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依旧是标准的侍卫站姿,身姿挺拔,目光平视前方,看似在留意院外动静,实则所有心神都系在身侧那道身影上。
他不敢看得太明显,只借着余光,一遍一遍描摹她的轮廓。
垂落的发丝,轻蹙的眉尖,偶尔翻动书页的指尖,还有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粉的耳尖。
每一帧,都珍贵得让他舍不得挪开眼。
前两世,他从未有过这样平静无波的时光。
不是在权谋厮杀里算计,就是在爱恨对峙里煎熬,连多看她一眼都成了奢侈,更别说这样安安静静陪在一侧,看她晒太阳、看书、发呆,岁月静好,无波无澜。
黎锦墨微微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温柔。
这样就好。
就这样,不被打扰,不被宿命拉扯,就做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守着她一日日安稳度日,便胜过前世所有江山万里。
他心思沉在两世的对比与今生的庆幸里,周身气息放得极轻,几乎与周遭的花木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浅淡,生怕惊扰了廊下打盹的人。
冷烬翻着书,看着看着,视线渐渐模糊。
阳光太暖,风太柔,周遭太静,困意来得猝不及防。
她合上书,往软榻上一靠,闭目养神,意识渐渐有些飘远。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方才云溪说,新送来的蜜渍梅子酸甜可口,醒神得很。一时嘴馋,便懒得睁眼,只随口往身侧唤了一声——
“锦墨。”
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困意的慵懒,散在风里,淡得几乎听不真切。
她甚至没指望人立刻应声,不过是下意识随口一叫,像唤一只常在身边的猫,一只温顺的犬,一个不必刻意惦记、却永远在附近的影子。
可下一瞬——
“属下在。”
一道沉稳恭谨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清晰响起。
快得近乎突兀。
冷烬猛地一怔,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缓缓睁开眼,侧头望去。
廊柱旁那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上前半步,躬身垂首,姿态恭敬标准,连呼吸都稳得恰到好处,仿佛他一直都在凝神等着她传唤,从未有过半分分神。
可她方才明明看得清楚,他站得老远,安安静静守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心事。
她那一声唤得轻,唤得随意,连她自己都没当真。
他竟听得如此清晰,回应得如此迅速。
冷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漫上一点浅浅的趣味。
“你倒是听得仔细。”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
黎锦墨心头微紧,依旧垂首,不敢看她的眼:“属下职责所在,需时刻留意主子吩咐。”
这话听着规矩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不是什么职责所在。
是刻入两世神魂的本能。
是无论他在想什么,在看什么,在压抑什么,只要是她的声音,只要是她唤他,他便会在第一瞬回过神,第一时间应声,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世,她不过随口轻唤,他依旧本能般回应,快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于旁人而言是听话,于他而言,是宿命,是执念,是刻进骨血里的追随。
冷烬可不知道这些前尘后世。
她只觉得,这个侍卫,实在是太听话了。
不是那种刻意逢迎的假乖,是真真切切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把她的吩咐放在第一位,哪怕只是一句无意识的呢喃,他也放在耳里,记在心上,半点不怠慢。
她活了这十几年,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人,仆从侍卫一大堆,个个恭敬顺从,却从没有一个人,能像锦墨这样,给她一种“永远都在”的踏实感。
仿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她开口,他就一定在。
冷烬心头微动,一时倒想再逗逗他。
她故意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困意,慢悠悠道:“我方才只是随口叫叫,没想唤你做什么。”
黎锦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依旧恭顺应答:“主子但有所唤,属下随时候着。”
“随时候着?”冷烬挑眉,唇角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我若是半夜醒了随口一叫,你也这般立刻应声?”
“是。”他答得毫不犹豫,“属下日夜值守,只要主子开口,属下必在。”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冷烬望着他低垂的发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轻轻软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承诺,听过太多天花乱坠的忠心,大多是为了权势利益,转头便可抛之脑后。可眼前这个侍卫,身份低微,无依无靠,却说得这般认真,这般坚定,不掺半分功利,不夹半分算计。
干净得像院中的风,像枝头的花。
她忽然觉得,这个叫锦墨的侍卫,不仅仅是顺眼,更是难得。
“罢了,”冷烬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榻,语气随意,“既然醒了,去给我取颗蜜渍梅子来,要酸一点的。”
“是。”
黎锦墨应声,直起身,步伐稳而轻地往屋内走去。
他记得她的喜好。
前世便爱酸口,尤其偏爱蜜渍梅子,酸中带甜,醒神解腻。这一世她未经历苦难,口味依旧未变,他一早便吩咐过厨房,按她的口味备着,随时都有。
不过几步路,他很快便端着一只白瓷小碟出来,碟中摆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梅子,裹着浅金色的蜜浆,看着便酸甜可口。
他走到软榻旁,微微躬身,将碟子递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动作恭敬,目光垂落,不逾矩半分。
冷烬随手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困意,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味道不错。”她随口赞了一句。
黎锦墨立在一旁,低声应道:“主子喜欢便好。”
冷烬咬着梅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气质沉稳,听话懂事,守礼规矩,还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这样的侍卫,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锦墨,你倒是真听话。”
一句夸赞,轻飘飘落在黎锦墨耳中,却让他心头狠狠一颤。
听话。
这两个字,比这世上所有的荣华富贵、权倾天下,都更让他心动。
前两世,他霸道,专横,强势,从不知“听话”二字怎么写,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占有,去守护,最后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落得两败俱伤,生死相隔。
这一世,他收起所有锋芒,藏起所有野性,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做她最听话的侍卫。
只为换她一句夸赞,换她一份安心,换她一世安稳。
黎锦墨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沉稳恭顺的模样:“属下本分。”
冷烬看他这般始终如一的规矩,也不再多逗,挥了挥手:“你下去守着吧,不用站这么近。”
“是。”
他躬身退开,重新回到原先的位置,依旧安静立着,像一道忠实的影子。
冷烬靠在软榻上,嘴里含着梅子,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廊下那道玄色身影。
玄衣挺拔,身姿如松,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可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哪怕只是随口一唤,他便会立刻回头,立刻应声,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这种被人稳稳放在心上、时刻放在第一位的感觉,实在是难得。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这个侍卫,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廊下的黎锦墨,垂着眼,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
随口一唤,他竟回头。
不是刻意,不是逢迎,是本能,是执念,是两世轮回都改不了的宿命。
他望着院中渐渐西斜的落日,兰花瓣落在肩头,温柔无声。
这一世,他不求被她深爱,不求被她铭记,不求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
只求她随口一唤,他便能应声;
只求她回头一看,他便在身后;
只求她岁岁平安,他便生生世世,俯首相随,不离不弃。
风掠过庭院,卷起最后几片落英。
一主一仆,一静一守。
旁人只道是规矩本分,唯有他心知,这随口一唤,唤回的是他两世生死,一生执念。
此后岁月悠长,她但有所唤,他必有所应。
永无例外,永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