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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轩庭会客 暮春雨歇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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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雨歇,天光透过兰花枝叶,在晏清王府的清烬苑青砖地上洒出点点碎金。
这里是晏清王府,是冷烬自幼长大的故土,并非北宸地界。黎锦墨则是来自北宸、此刻隐去所有真实身份,只以一介普通侍卫的身份,守在她身边。
自昨日替她处理手指伤口之后,他今日依旧规矩得近乎刻板,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件冷烬随手披给他的月白披风,被叠得方方正正捧在臂弯,半分不敢逾矩。
云溪端着药碗经过,轻声劝:“锦墨侍卫,主子都说披风你留着无妨,不必总这般捧着。”
黎锦墨只淡淡颔首:“规矩不可越。”
他不是守规矩,是不敢贪恋那一点温柔,怕自己失控,怕身份暴露,怕将战火再次引到她面前。
不多时,院外传来侍女通报——今日府中世交女眷相约小聚,就在晏清王府内的沁芳轩,皆是晏清本土世家,无半个北宸之人,正好避开所有风险。
冷烬理了理衣摆,淡淡吩咐:“备车,去沁芳轩。”
云溪轻声问:“主子今日带哪位侍卫随侍?”
冷烬的目光,下意识落向廊下。
黎锦墨一身玄色侍卫服,身姿如松,安静立在那里。昨日烫伤的手背已上好药,被衣袖半掩。明明只是一介侍卫,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心头轻轻一漾,淡淡开口:“就带锦墨。”
云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垂首应下。
旁人或许不觉,可她日日陪在主子身边,早已看清——
这位沉默寡言的侍卫,早已在冷烬心上,占了不一样的位置。
小宴设在晏清王府西侧沁芳轩,是女眷专属之地,男子不得入内,侍卫只许在廊下外侧守候,既合规矩,又不至于太过疏远。
冷烬抵达时,轩内已坐了三四人,皆是晏清世交世家的女眷,无朝堂高官,无北宸人士,完全不触及黎锦墨的真实身份圈层。
- 沈知予 —— 晏清世家嫡女,心思细腻敏锐,观察力极强,话少却通透,第一个看出主仆之间不对劲
- 温玉窈 —— 书香世家小姐,外表温婉柔顺,内里好胜心强,总爱暗暗与冷烬比高低
- 陆明姝 —— 晏清武将之女,性格爽朗直接,说话不绕弯,看不惯温玉窈的弯弯绕绕
廊下还站着几位王府护卫,其中一人是晏清王府护卫副统领卫峥,性情刚硬,一身血气,最看不起“只守内院、细皮嫩肉”的侍卫。
黎锦墨随冷烬抵达后,便安静退至廊下立柱旁,垂首敛目,不与任何人交语,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可他生得实在惹眼。
眉如墨裁,身姿挺拔,明明刻意收敛气息,却依旧掩不住骨相里的清俊规整,与周遭粗砺护卫格格不入。
温玉窈一眼便注意到他,端着茶盏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廊下听见:
“冷姐姐身边这位侍卫,模样倒是生得周正,就是不知,身手可也周正?”
一语双关,明着夸相貌,暗里嘲讽他中看不中用。
卫峥在廊下嗤笑一声,粗声接话:“内院侍卫罢了,摆着好看罢了。”
黎锦墨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动一下。
旁人轻视于他,无关痛痒。
可若这些轻视,会连累冷烬被人闲话,他便忍不得。
冷烬眉峰微不可察一蹙,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锦墨值守从无半分疏漏,行事稳妥,比许多在外奔走的护卫更让人安心。”
一句话落下,满座微寂。
谁都知道冷烬性子清冷疏淡,极少为旁人开口,更不必说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卫。
沈知予抬眸,目光轻轻掠过廊下那道玄色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陆明姝大大咧咧点头:“我瞧着就挺稳重,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多了。”
温玉窈脸色微僵,指尖暗暗攥紧了帕子。
黎锦墨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她护着他。
在一众晏清世家女眷面前,在众人审视之下,坦然护着他。
前两世,她对他只有恨意、利刃与决绝。
这一世,却给了他连奢望都不敢的偏护。
心口又酸又烫,几乎要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小宴过半,温玉窈心有不甘,又笑着提议:“久闻冷姐姐书法绝佳,今日恰好笔墨齐备,不如写一幅字,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她故意设局,想让冷烬当众露怯,或是借笔墨之事挑出错处。
沈知予淡淡开口:“不过小聚,不必如此劳烦。”
“不过几个字罢了,算什么劳烦?”温玉窈笑意更柔,“冷姐姐不会不肯给我们这点薄面吧?”
冷烬不欲多纠缠,起身颔首:“无妨。”
下人很快在轩内廊沿摆好书案,既不扰室内宴饮,又方便众人观看。
她立在案前,提笔蘸墨,身姿清挺,眉眼在天光下愈发动人。
一抬眼、一落笔,皆是清冷风骨。
黎锦墨依旧守在不远处廊下,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所有心神都锁在她身上。
温玉窈眼底的算计、沈知予的静观、陆明姝的坦然……他一一收在眼底。
忽的,温玉窈起身添茶,脚步看似一个趔趄,袖角重重一带,桌边一盏热茶便朝着冷烬后背斜泼过去。
动作隐蔽至极,像极了意外。
众人尚未反应,冷烬自己也只觉身后风动。
下一瞬——
玄色身影如惊鸿掠至。
黎锦墨半步挡在冷烬身后,抬手稳稳扣住茶盏底部,大半滚烫茶水尽数溅在他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刺眼的红。
他面不改色,指尖稳如磐石,轻轻将茶盏放回原处,随即后退躬身,语气平静无波:
“属下失礼,惊扰主子。”
出手快、准、狠,气息沉、身形稳,绝非寻常侍卫能有。
廊下的卫峥瞳孔骤缩。
这身手,远在他之上。
轩内女眷皆是一惊。
沈知予眼神微凝,彻底确定——此人绝不简单。
温玉窈脸色瞬间发白,慌忙假意道歉:“对不住,是我没站稳……”
冷烬却没有看她。
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黎锦墨泛红的手背上。
又是这样。
沉默挡在她身前,无声承受一切,事后还躬身请罪。
她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伸手便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微沉:
“烫成这样,为何不吭声?”
语气里的关切与心疼,早已越过主仆界限。
黎锦墨浑身一僵,垂首不敢看她,喉结轻滚:
“属下……无妨。”
温软的触感从手腕传来,盖过所有灼痛。
这一刻,他宁愿被烫上千次百次,也想再多握一瞬她的温度。
沈知予轻轻叹了口气。
陆明姝皱眉瞪了温玉窈一眼。
满座之人,皆看出了不对劲。
侍卫忠心护主,主子体恤下属,听着合情合理。
可只有旁观者心里清楚——
那眼神、那分寸、那下意识的维护与靠近,早已不是规矩二字可以解释。
旁人不识此间情,只当忠仆伴主行。
小宴不欢而散。
温玉窈悻悻离去,走前狠狠瞪了黎锦墨一眼。
陆明姝拍了拍冷烬的肩,低声道:“往后离她远点。”
沈知予走在最后,路过廊下时,脚步微顿,看向黎锦墨,轻声留下一句:
“你护她太明显,迟早引火烧身,慎行。”
黎锦墨垂首:“多谢姑娘提醒。”
沈知予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沁芳轩重归安静。
冷烬带着黎锦墨返回清烬苑,一路无言。
回到院内,她直接拉着他进了内室,取来烫伤膏,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亲自替他涂抹。
指尖轻柔,气息清浅,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黎锦墨浑身紧绷,却一动不敢动。
“你不必次次都这般拼命。”冷烬轻声开口,“我能护得住自己。”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虔诚:
“属下护主子,是本分,也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两世赴死,一世俯首。
冷烬抬眸,望进他眼底深处。
那里太沉、太暗,藏着她看不懂的执念与伤痛,像藏了一整段被掩埋的岁月。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黎锦墨心口一紧,却依旧只答:
“属下只是锦墨,是主子的侍卫。”
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能是。
冷烬看着他,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不想拆穿,不想打破这份让她心安的陪伴。
“涂好了,往后仔细些。”她松开手,别过脸。
黎锦墨躬身告退,重新静立于廊下。
风过香兰,落英轻扬。
屋内人心绪微动,廊下人藏着两世情深。
旁人不识,无人看穿。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