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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闲言碎语 风动海棠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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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烬苑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温柔,穿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冷烬临窗的书案上,将一纸未干的字迹染得浅暖。
经过昨日沁芳轩一闹,府里私下早已多了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说冷烬身边新来的侍卫身手惊人,也有人嚼舌根,说主仆二人举止过于亲近,失了分寸。
这些话冷烬自然听过,却只当是耳边风,半句未曾放在心上。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晨起练字,日间看花,傍晚静坐,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唯有一点与从前不同——她视线落向廊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锦墨依旧守得规矩。
玄衣挺拔,身姿如松,不声不响,不卑不亢。昨日被烫伤的手背已经消肿,只留下浅浅一道红痕,被他刻意藏在衣袖之下,半点不显露。那件月白披风依旧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廊下角落,既不刻意显摆,也不随意丢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溪端来新沏的花茶,轻声道:“主子,沈姑娘遣人送了帖子来,说午后约您在苑中赏花小坐,只她一人。”
冷烬笔尖微顿。
沈知予。
那位心思通透、一眼便能看穿七分事的世家嫡女。昨日宴席上,她那句“护她太明显,引火烧身”,分明是话里有话。
此番单独相约,想必不是只为赏花。
“知道了,回复她,我候着。”冷烬淡淡应声,笔尖落下,一行清隽小字跃然纸上,心绪却微微有些浮动。
她隐隐有种预感,今日这场小坐,不会太平静。
午后,阳光正好。
沈知予如约而至,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衣着素净,态度温和,全无半分世家嫡女的傲气。
两人坐在廊下藤椅上,云溪奉了茶,便安静退到一旁。锦墨则依旧守在廊下稍远之处,垂首而立,看似不闻不问,实则将这边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沈知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廊下那道身影,笑意浅淡:“冷姐姐身边这位锦墨侍卫,倒是难得的忠心沉稳。”
冷烬指尖轻叩杯沿,语气平静:“他本分守礼,做事稳妥。”
“本分守礼?”沈知予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直白,“昨日在沁芳轩,他出手那一下,可不是寻常‘本分侍卫’能有的身手。”
冷烬眸色微淡,没有接话。
她知道沈知予要说什么。
锦墨身上,本就藏着太多不对劲。
气场沉稳,身手利落,遇事冷静得异于常人,对她的在意更是远超主仆界限。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愿拆穿,不愿深究。
沈知予见她不恼不怒,反倒更放心了些,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真诚提醒:“姐姐心性通透,我便直说了。府中人多眼杂,温玉窈又一直盯着你,锦墨这般出众,又对你格外不同,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我并非挑拨,只是担心姐姐。如今府中平静不易,莫要因一个侍卫,惹来不必要的风波。”
冷烬抬眸,看向沈知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谢意。
她知道,对方是真心为她着想。
“我明白。”冷烬轻声道,“他虽身手好些,却并无二心,只是尽侍卫本分而已。”
一句维护,轻描淡写,却立场分明。
沈知予何等通透,一听便懂——
冷烬不是不知,而是心甘情愿纵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姐姐心中有数便好。我只是提醒一句,往后多加防备,尤其是温玉窈那边,她昨日丢了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沈知予便起身告辞。
走到廊下时,她脚步微顿,看向依旧垂首而立的锦墨,目光沉静,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好好守着她,别让她因你受委屈。”
锦墨终于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极深的认真。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稳地,点了一下头。
沈知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转身离去。
廊下重归安静。
冷烬坐在藤椅上,目光不自觉落在锦墨身上。
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玄色衣袍染得温暖,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紧绷,透着一种安静而强大的力量。
这个人,沉默,稳重,可靠。
危险,又让人安心。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沈知予的话,你听见了?”
锦墨身形微顿,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属下听见了。”
“那你可知,你如今在府中,已经很扎眼?”冷烬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再这般次次出头,迟早会惹来麻烦。”
锦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不怕麻烦。”
“我怕。”
冷烬淡淡一句,轻轻打断他。
锦墨猛地抬头,第一次,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她眸色清浅,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想因你,惹上无休止的是非。更不想,因为护着你,被人日日盯着议论。”
她语气清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锦墨心上。
他心口微紧,喉间发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只想护着她,只想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守着,从没想过,自己的存在,竟会成为她的困扰。
冷烬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措,心头莫名一软,语气稍稍放缓:“我不是怪你,只是提醒你。往后收敛些,不必事事都冲在前面,我没那么脆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便好。”
一句“便好”,轻飘飘落下,却让锦墨浑身一震。
他怔怔望着她,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有喜,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她不是要赶他走。
不是要疏远他。
只是要他,安安稳稳,待在她身边。
锦墨喉结轻轻滚动,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低下头,声音稳而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属下明白。”
“往后,属下会收敛。”
“只安安稳稳,守在主子身边。”
不再锋芒毕露,不再刻意抢眼。
只做她身边一道安静的影子,不惹是非,不添风波。
冷烬看着他温顺低头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挥了挥手:“下去吧,不必守得这么近。”
“是。”
锦墨躬身退开,重新回到原先的位置,安静立着。
风轻轻吹过,庭院里的兰花枝微微晃动,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交错不定。
廊上之人静坐不语,廊下之人静立守候。
没有前世纠葛,没有宿命负担,只有此刻最真实的心动与克制。
风动,花动,影动。
而他的心,也跟着,轻轻动了。
没过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云溪快步走来,脸色微沉:“主子,府里的小丫鬟在角门那边吵起来了,说是……说是温姑娘身边的人,故意在外面散播主子的闲话,说您……说您宠信侍卫,不守规矩。”
冷烬眸色瞬间冷了几分。
她最不想见到的是非,终究还是来了。
锦墨原本安静立在廊下,听到这话,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方才还收敛温顺的气场,瞬间冷冽了几分。
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
温玉窈。
他可以忍轻视,忍议论,忍所有针对自己的恶意。
但他绝不能忍,任何人用污言碎语,辱及她半分。
冷烬抬眸,目光恰好与他对上。
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厉与戾气,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存在。
冷烬心头微顿,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锦墨。”
“属下在。”
“不准去。”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吩咐,“此事我自有处置,你不许插手,更不许惹事。”
她太了解他。
只要她一声令下,他能立刻冲出去,让那些嚼舌根的人,永远闭住嘴。
可她不能。
她不能让他再因她,陷入更深的是非之中。
锦墨僵在原地,眸底冷意未散,却终究不敢违逆她的命令。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沉重,带着压抑的护短与不甘。
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压抑:
“……是。”
风再次吹过庭院,兰花落了一地。
一场暗涌,刚刚开始。
有人想挑事,有人想守护,有人想克制,有人想安稳。
而廊下那道玄色身影,安静立着,眼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坚定——
谁都不能伤她。
谁都不能辱她。
哪怕违心隐忍,哪怕收敛所有锋芒,他也会护她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