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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尖暗许 海棠静影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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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窈一行人狼狈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清烬苑的角门之后,庭院里的风才终于缓了下来,卷着枝头未落的兰花花瓣,轻轻拂过廊下的青石地砖。
云溪犹自愤愤不平,攥着帕子低声嘟囔:“公主,那温玉窈实在太过分了,分明就是故意来挑事,借着下人嚼舌根,实则是看不得公主身边有贴心可靠的人……”
冷烬抬手轻轻一按,打断了她的话,指尖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凉意,神色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番皇家公主的端庄威仪:“不必多言,跳梁小丑罢了,不值得动气。”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廊下立着的那道身影。
黎锦墨依旧垂首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普通侍卫的青灰色劲装穿在他身上,竟也穿出了几分难以遮掩的清贵挺拔。方才那场风波里,他从头到尾都恪守着侍卫的本分,不曾上前一步,不曾多言一句,乖乖听着她此前“不可冲动、不可惹事”的吩咐,将所有锋芒尽数敛于骨血之中。
可冷烬看得一清二楚。
温玉窈出言讥讽他与她举止亲近、坏了规矩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骨节都绷得发紧;那小丫鬟跪地乱说话时,他周身气息骤然冷冽,虽未动声色,却已带着骇人的压迫感;就连陆明姝与温玉窈争执最烈的那一刻,他看似不动,脚步却极轻极快地往前挪了半寸,恰好是能在瞬息之间将她护在身后的距离。
他在忍。
忍下所有护犊心切的冲动,忍下所有翻涌的戾气,忍下两世刻入骨髓的执念,只为顺她的意,只为不惹她烦,只为能安安稳稳留在她身边。
冷烬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她这一生,身为晏清最受宠却也最身不由己的公主,见惯了阿谀奉承,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嘴脸。身边虽有云溪、沈知微、温令仪、陆明珠一干忠心之人,可像黎锦墨这样——沉默寡言,却事事以她为先;身手卓绝,却甘愿为她收敛锋芒;她随口一句吩咐,他便拼尽全力恪守,连自己的情绪都能死死压制的人,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她缓步走上前,裙摆扫过地上的花瓣,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方才,委屈你了。”
冷烬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兰花,温柔得让黎锦墨猛地抬首。
四目相对的一瞬,黎锦墨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一丝狂喜,还有一丝深藏入骨的慌乱,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眸,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属下不委屈。”
只要她不受半分委屈,只要她眉眼依旧平静安然,他就算被人当众非议、被人恶意揣测,就算将所有戾气与不甘咽入腹中,也半分不觉得苦。
两世的痛与悔,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第一世,他权欲熏心,以侍卫为饵,接近她,利用她,最后引北宸铁骑踏破晏清国门,强将她锁在深宫,封她为后,以为是占有,实则是将她推入绝境。她一袭白衣跃下城楼,血染青石,临死前看他的眼神,只剩彻骨的恨意与绝望。
第二世,他带着第一世的记忆重来,依旧以侍卫身份靠近,妄图弥补,却依旧没能按住朝中野心之辈,战乱再起,晏清倾覆。她一朝黑化,手执利刃,步步为营,向他,向北宸,向所有毁了她家国的人复仇。他看着她满身伤痕,看着她眼底再无半分暖意,最终亲手递上刀刃,死在她面前,只求她能放下一分恨意。
两世皆输,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世,他一睁眼便回到最初,依旧是那个潜入晏清、靠近她的低阶侍卫。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权欲蒙蔽心智的北宸摄政王,他带着两世完整的记忆,带着两世蚀骨的悔恨,带着倾尽天下也要护她一世安稳的执念,来了。
他第一时间便以摄政王的身份,传下死令——北宸全军驻守边境,不进、不退、不扰、不攻,谁敢擅动晏清一寸土地,提头来见。
他压下所有战乱,掐断所有祸根,藏起所有权势,只做她身边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侍卫。
装乖,隐忍,克制,安分。
只求她这一世,无战乱之苦,无颠沛之难,无锥心之恨,能在晏清的皇宫里,安安稳稳,岁岁年年。
“不委屈是假的。”冷烬看着他低垂的发顶,阳光透过海棠枝叶落在他的发梢,柔和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被人当众议论身份,被人恶意编排与本公主的干系,换作任何人,都不会好受。”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赞许:“但你今日做得很好。”
没有冲动,没有发作,没有让事态扩大,没有让她陷入两难之地。
黎锦墨的心口猛地一烫,像是有一团火从心底烧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暖意。他垂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沉而虔诚:“属下只是听主子的吩咐。”
主子。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了千万遍。
两世轮回,他曾逼她称他为摄政王,曾逼她跪在他面前,曾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困在身边。可这一世,他只愿做她脚下的尘,身边的影,恭恭敬敬,俯首称臣,唤她一声主子。
冷烬看着他这般安分守己的模样,心头那点柔软越发清晰。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其实很好。
话不多,却永远站在她这一边;身手强,却愿意为她收起所有棱角;看似沉默寡言,却把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牢牢记在心里。
“回去吧。”冷烬轻轻转身,裙摆拂过花瓣,留下一抹浅淡的香,“往后不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落入黎锦墨的耳中,却重如千钧,暖如暖阳。
“有我在,没人能真正为难你。”
有我在。
三个字,砸在黎锦墨的心尖上,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两世了。
两世里,都是他护她,逼她,锁她,从未有过一刻,是她站在他身前,告诉他——有我在。
他猛地抬首,望着她清挺而温柔的背影,眸底翻涌着两世的执念与此刻的狂喜,细碎的光芒在眼底闪烁,像落了漫天星辰。
风再起,兰花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地面。
碎语已平,风波已散,而他守在她身后,心安稳得一塌糊涂。
只要她在,只要她信,只要能这样安安稳稳待在她身边,做她最不起眼的一个侍卫,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两世的痛与悔,都值得。
云溪站在廊下一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悄悄抿唇一笑,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将这一方小小的庭院,留给了公主与这位格外特殊的侍卫。
庭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花瓣的簌簌轻响。
黎锦墨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就那样望着冷烬的背影,目光贪婪而克制,温柔而虔诚,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骨血里,永生永世不再忘记。
冷烬走到廊下的软榻边坐下,抬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指尖触到瓷杯的凉意,心头却依旧是暖的。她没有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炽热而隐忍的目光,不具攻击性,只有满满的珍视与守护。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淡淡开口:“怎么还不走?”
黎锦墨猛地回神,连忙收敛心神,再度垂首,声音依旧恭敬:“属下……属下当值,需守在主子身边。”
冷烬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院中的兰花树,声音轻缓:“今日风大,花瓣落了满地,倒是好看。”
黎锦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低沉而温和:“主子若是喜欢,属下明日便让人将落花瓣收起,晒干了为主子做兰花枕、兰花香。”
冷烬微微一怔。
她不过是随口一句感慨,他却已经记在心里,连后续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这般细心,这般体贴,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侍卫的本分。
她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忽然开口:“你入我府中多久了?”
黎锦墨心头微紧,快速在脑中盘算时日,恭声回道:“回主子,已满一月。”
一月。
短短一月,他从一个无人知晓的低阶侍卫,一步步守在她身边,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如今的安稳相伴,他用了最短的时间,将自己刻入她的生活。
冷烬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月间,你做事稳妥,身手也佳,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她顿了顿,淡淡道:“云溪,赏。”
早已候在苑外的云溪连忙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还有一块上好的玉佩。
黎锦墨却连忙躬身推辞:“属下不敢领赏。守护主子,本就是属下的本分,不敢求赏赐。”
他不要赏赐。
他不要金银,不要权势,不要地位。
他只要留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冷烬看着他执意推辞的模样,眸色微深。
寻常侍卫得了公主的赏赐,早已欣喜若狂,可他却一脸惶恐,连连推辞,眼中没有半分贪念,只有纯粹的恭敬与守护。
这般心性,这般模样,实在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低阶侍卫。
冷烬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惑,却又很快按下。
不管他身世如何,不管他来自何处,只要他对她忠心,只要他守在她身边安分守己,只要他在她被人刁难时,愿意默默护在她身后,那便够了。
“赏赐已出,岂有收回之理。”冷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收下吧,往后继续尽心当差便是。”
“……是。”黎锦墨不敢再推辞,只得躬身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锦盒的纹理,心头却比捧着天下最珍贵的玉玺还要滚烫,“属下谢主子恩典。”
他捧着锦盒,垂首立在一旁,身姿依旧恭敬,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这是她给他的赏赐。
是她亲手赏他的。
两世轮回,他曾给过她万里江山,给过她无尽珍宝,给过她后位尊荣,可她从未正眼看过。而这一世,她不过一锭银子、一块玉佩,却让他觉得,胜过了世间所有。
冷烬看着他耳尖的微红,眸底笑意更深,却没有点破,只是重新转头看向院中的兰花,轻声道:“坐下吧,不必一直站着。”
黎锦墨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一个侍卫,与她同坐廊下?
这不合规矩,不合身份,更不合常理。
“主子,属下……”
“让你坐,你便坐。”冷烬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清烬苑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黎锦墨心头一颤,再也不敢推辞,小心翼翼地在廊下的青石台阶上坐下,离她足有三尺之远,腰背挺直,依旧恪守着侍卫的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不敢靠太近。
怕靠得太近,惊扰了她;怕靠得太近,藏不住眼底两世的执念;怕靠得太近,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爱意。
他只能忍。
忍到山河安稳,忍到她一世无忧,忍到他确定,再也不会有半分伤害降临到她身上。
两人一坐一立,廊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花瓣的簌簌声响,时光慢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冷烬看着院中的兰花,黎锦墨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眉眼极美,端庄清丽,带着皇家公主的贵气,又有着女子独有的温柔,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两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前世的血与泪,今生的暖与安,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百感交集。
他曾毁了她的家国,曾伤了她的性命,曾让她在绝望中死去。
这一世,他弃了铁骑,弃了权倾朝野,弃了万里江山,只做她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守着她,护着她,看着她安然无恙,看着她眉眼舒展,便已心满意足。
“北宸近日可有动静?”
冷烬忽然开口,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黎锦墨心头微紧,连忙收敛所有思绪,恭声回道:“回主子,边境传来的消息,北宸大军依旧驻守在边境线上,不进不退,不曾有过半分越界之举,边境安稳,并无战事。”
这是他亲手布下的局。
北宸三十万铁骑,驻守边境,按兵不动,谁敢动晏清一根毫毛,他便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他要的,从不是踏平晏清,从不是一统天下,从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要的,从来只有一个冷烬。
冷烬微微颔首,眸色平静:“晏清与北宸纠葛百年,战乱不断,如今能这般安稳,倒是难得。”
她顿了顿,轻声道:“但愿这份安稳,能长久一些。”
黎锦墨看着她,眸底满是笃定与温柔,声音低沉而郑重:“会的。”
一定会的。
有他在,这份安稳,便会生生世世,长久永存。
他以北宸摄政王的身份起誓,以两世性命起誓,此生此世,绝不让战乱再染晏清一寸土地,绝不让她再受半分颠沛之苦。
冷烬转头看向他,恰好撞进他眼底那片深邃而炽热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过浓烈,太过认真,太过笃定,像是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两世轮回的秘密,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竟有片刻的失神。
她从未见过,一个侍卫的眼中,能有这样的光芒。
像是倾尽天下,只为一人。
黎锦墨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垂下眼眸,重新恢复了安分守己的模样,心头却狂跳不止。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要失控。
几乎要告诉她,他是谁,他从何处来,他为她弃了什么,为她守了什么。
可他不能。
他怕,怕她知道真相后,想起前世的痛,想起前世的恨,再次对他关上心门,再次将他拒之千里。
他只能忍。
忍到时机成熟,忍到她彻底安全,忍到她能心甘情愿,接受他的一切。
冷烬看着他再度恢复谦卑的模样,按下心头那一丝异样,轻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满院海棠。
风又起,花瓣漫天飞舞,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云溪站在苑门外,看着廊下安静相伴的一主一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家公主,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廊下,冷烬轻轻抬手,拂去发间的一片海棠花瓣,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花瓣,留下一丝浅香。
黎锦墨看着那片花瓣,眸底温柔翻涌。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安安稳稳,岁岁年年。
做她的侍卫,守她的余生,护她的一世安稳,便足矣。
至于两世的秘密,至于他的身份,至于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都藏在心底,烂在骨血里,永不提起。
只要她安好,便胜过世间一切。
兰花静影,岁月温柔。
他守在她身后,俯首称臣,心尖暗许。
这一世,换我来爱你,换我来护你,换我用一生,偿尽两世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