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玄血破梦 纷乱之中觅 ...
-
清烬苑的兰花还在落,日子却像那流水,一旦流进了深潭,便藏住了底下的湍急。
风波过去后的第三日,京中关于北宸使团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午后,冷烬坐在廊下临帖,宣州进贡的紫毫笔握在手中,笔尖在宣纸上游走,落下的却是心不在焉的笔画。
云溪端着刚炖好的莲子羹进来,见她笔下的“江山”二字写得歪歪扭扭,便轻声道:“公主,今日风大,要不回屋歇着吧?那黎侍卫今日去城门巡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会有人叨扰的。”
冷烬握着笔的手一顿,指尖微微泛白。
黎锦墨。
这个名字,这几日在她心头盘旋的频率越来越高。
那日温玉窈闹事后,他确实如她所说,收敛了许多。每日只是按时到岗,垂首立在廊下,像个真正的影子般沉默。可越是这样,冷烬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总记得,那日他攥紧的拳头,记得他周身瞬间冷下来的气场,记得他在温玉窈言语恶毒时,哪怕不动,也散发出来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杀伐气。
那不是一个普通侍卫该有的。
尤其是昨夜。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漫天烽火,梦见宫墙倒塌。梦见一个身着玄色龙纹朝服的男人,站在残阳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予烬。”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与眼前这个恭恭敬敬、垂首喊她“主子”的黎锦墨,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重叠在一起。
冷烬惊醒时,浑身冷汗涔涔。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恐惧,却真实得让她心悸。
“公主?”云溪见她出神,担忧地唤了一声。
冷烬深吸一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淡淡道:“无妨,只是近日有些乏累。去,把那盏刚温好的茶给我端来。”
“是。”
云溪转身离去,庭院里只剩下冷烬一人。
她望着院门外的方向,心头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云溪惊慌的呼喊:“公主!不好了!陆统领那边传来消息,说北宸使团那边好像出了事!温家那边也乱了套!”
冷烬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出了什么事?”
“具体的还不清楚,说是……说是使团里有人闹事,温玉窈好像也被牵扯进去了!”云溪急得脸色发白。
冷烬迈步就往外走:“备车,去陆辞那里。”
“是!”
北宸使团驻扎的鸿胪寺外,此刻已被晏清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冷烬抵达时,陆明姝正站在寺门前,一身劲装,眉头紧锁,周身带着武将的凛冽之气。
“公主。”陆明姝看见她,快步迎上,语气凝重,“你怎么来了?此处凶险,不宜久留。”
“出了什么事?”冷烬直接切入正题,目光扫过寺内隐隐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北宸使团内乱。”陆明姝压低声音,“据线人回报,使团中有激进一派,不满摄政王下令驻守边境、不进不退的决策,想挟持太傅苏文渊,逼摄政王回京开战。方才已经动了手。”
摄政王。
冷烬心头猛地一跳。
苏文渊……黎锦墨提过的那个北宸太傅。
而那批激进分子……
“温玉窈呢?”冷烬敏锐地问。
“她也在里面。”陆辞面色一沉,“不知她何时与北宸乱党搭上了线,被人利用,引了一批外卫闯入寺中。”
话音刚落,鸿胪寺内突然传出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陆明姝眼神一厉:“公主,你先回府,我进去处置。”
“我同你一起。”冷烬语气坚定。
她是晏清公主,遇事从无退缩之理。
“不可!”陆辞急拦,“里面皆是亡命之徒,万一伤及公主……”
争执之间,一道灰影猛地从鸿胪寺后墙翻出,显然是趁乱逃窜。
那人一身北宸使团护卫服饰,脸上蒙布,手中匕首抵住温玉窈脖颈,厉声嘶吼:“让开!全都让开!”
禁军围而不攻,不敢轻易放箭。
陆明姝正要上前,那乱党却骤然红了眼,手腕一翻,三枚淬毒银针直奔冷烬面门!
“公主小心!”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灰色身影自檐角纵身跃下,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是黎锦墨。
他落在冷烬身前,单膝跪地,声音恭敬如常:“属下护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可冷烬分明看见,他袖口微湿,隐隐透出暗红。
是血。
不等她细想,黎锦墨已然动手。
他右手疾出,精准扣住两枚银针,反手格挡。剩下一枚避之不及,他毫不犹豫侧身,将冷烬牢牢护在身后。
“嗤——”
银针狠狠扎入他肩头。
鲜血瞬间浸透衣料,刺目惊心。
“锦墨!”冷烬失声伸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臂弯,心头骤然一紧。
黎锦墨却浑然未觉般,抬眼望向那乱党,眸色冷冽如冰,杀伐之气骤然外泄。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威压,绝非一个普通侍卫所能拥有。
周遭禁军皆是一怔。
连陆明姝都瞳孔微缩,面露惊色。
这身手,这气场……
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冷烬站在他身后,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看着他染血的肩,看着他骤然深邃的眼,昨夜梦境轰然炸开。
烽火、残阳、龙纹玄袍、那句撕心裂肺的“予烬”……
与眼前之人,一一重合。
黎锦墨似是察觉失态,迅速敛去威压,踉跄半步,重新低下头,语气带着隐忍痛楚:“属下……失职,请公主降罪。”
他抬手从腰间扯出一条冰蓝色、刻着北宸皇室图腾的玄冰带,匆匆缠紧伤口。
那是只有北宸摄政王近身之人才能拥有的信物。
咚——
一声闷雷,在冷烬心底炸开。
前两世破碎的记忆碎片,冲破封印,汹涌而出。
城破、火焚、白衣坠楼、血染宫阶、玄袍男子绝望的眼……
她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日日守在她廊下、温顺恭谨、一口一个“主子”的侍卫。
根本就是那个毁她家国、逼她自尽、让她两世含恨而终的人——
北宸摄政王,黎锦墨。
巨大的背叛感与恨意,瞬间将她淹没。
黎锦墨抬头,恰好撞进她那双盛满震惊、疏离、乃至刻骨寒意的眼眸。
他心猛地一沉。
她……记起来了。
或者说,她猜到了。
两世的债,两世的痛,在这一刻,迎面砸来。
“公……公主……”他声音发颤,指尖攥紧玄冰带,鲜血再度渗出。
他想解释,想坦白,想把两世轮回、满心悔恨统统说出口。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不敢。
他怕她执剑相向,怕她再恨他一次,怕这一世仅存的温柔,彻底碎裂。
最终,他只挤出一句拙劣的谎言:
“属下……属下是北宸暗卫,奉摄政王之命,暗中保护公主。”
保护。
冷烬忽然笑了,笑意凉薄刺骨。
“保护?”她轻声重复,字字如冰,“保护我,还是继续骗我?”
黎锦墨心口剧痛,哑口无言。
冷烬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风卷兰花,漫天纷飞。
黎锦墨僵在原地,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陆明姝站在一旁,看着这诡异对峙,眉头紧锁,已然察觉其中必有惊天隐秘。
他终究还是,亲手打碎了这一世的安稳。
“公主……”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
风过庭院,无人应答。
只余下满地落花,像极了两世轮回,注定不得善终的宿命。
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脆弱,却带着一种决绝。
“公主!”黎锦墨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冷烬没有回头。
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黎锦墨缓缓垂下手臂,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袖的微凉触感。
鲜血顺着玄冰带渗出,染红了他的指尖。
疼痛。
刺骨的疼痛。
但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冷烬消失的方向,眸底翻涌着两世的悔恨与绝望。
这一世的安稳,这么快就被他亲手打碎了吗?
他好不容易避开了战乱,好不容易护了她一世周全,好不容易让她不再受苦。
可为什么,还是要让她知道真相?
还是要让她,再次陷入前两世的痛苦之中?
“公主……”黎锦墨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属下……该如何是好?”
天地间,无人应答。
只有那飘落的兰花花瓣,像是在为这一世,提前奏响了破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