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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霜雪难言 霜雪尽言难 ...

  •   清烬苑的门,在第五日清晨,终于开了。

      不是云溪出来送水,也不是宫人清扫落花,而是冷烬亲自,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眉眼依旧清冷,只是脸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几日未曾安睡,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挺直脊背,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竹。

      黎锦墨还跪在原处。

      五日五夜,水米未进。
      肩头的血早已浸透又干涸,玄冰带被染成深褐,与衣料黏连在一处。他垂着头,长发散乱,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只剩脊背依旧固执地挺着。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目光撞上冷烬的那一刻,他瞳孔微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冷烬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毁了她两世、又守了她一世的男人。

      没有恨声质问,没有扬手耳光,没有泪,没有怒。
      只有一片静得发慌的沉默。

      风卷过海棠,落了一瓣在她发间。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雾:
      “起来。”

      黎锦墨喉结滚动,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可四肢早已僵冷麻木,刚一用力便踉跄着险些栽倒。

      冷烬没有扶。
      只是静静看着。

      他最终还是勉强站稳,身形晃了晃,垂手立在她面前,一身狼狈,再无半分摄政王的威仪,只剩满身风尘与血痕。

      “主子……”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冷烬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道未愈的伤,淡淡道:
      “黎锦墨。”

      这是她第二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每一次,都像在划开一道旧疤。

      黎锦墨浑身一颤,低声应:“……臣在。”

      他不再说“属下”。
      不再装侍卫,不再藏身份。
      事到如今,再装,已是侮辱。

      冷烬望着他,眼底无波,却像是能看穿他骨血里的两世轮回:
      “北宸摄政王,屈尊来我晏清,做一个低阶侍卫,很有趣吗?”

      黎锦墨垂眸:“臣不敢戏弄主子,臣只是……想来陪在主子身边。”

      “陪我?”她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凉的弧度,“陪我看国破家亡,还是陪我再死一次?”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黎锦墨几乎窒息。

      “臣……”他喉头哽咽,字字艰难,“臣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冷烬问。

      她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黎锦墨闭上眼,两世记忆翻涌而上,烽火、鲜血、城楼、烈火、她坠楼时翻飞的白衣、她执剑刺向他时决绝的眼……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轻,却字字泣血。

      “第一世,臣以侍卫为饵,接近公主,利用公主囚公主于深宫,强封公主为后,却逼得公主……坠楼自尽。”

      “是臣亲手,毁了公主的一切。”

      冷烬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第二世。”他继续说,声音更哑,“臣带着记忆归来,仍以侍卫靠近,想护,想补,可臣依旧无能,压不住乱臣,止不住战火,晏清再破。公主黑化复仇,臣……死在公主剑下,烈火焚身,也算偿了半条命。”

      “可臣不甘心。”

      他猛地抬眼,眼底终于有了情绪,不是疯狂,不是偏执,而是沉到骨子里的痛。

      “臣不甘心公主一世世受苦,不甘心臣一世世错过,不甘心两世都留公主一人在恨里死去。”

      “所以第三世,臣一睁眼,便传命北宸全军——守边界,不进不退,不扰晏清,不启战端。”

      “臣藏起摄政王印,弃了朝堂权柄,只身入晏清,入公主府,做一个最不起眼的侍卫。”

      “臣只想看着公主安稳度日,无战乱,无颠沛,无伤痛。”

      “臣不求公主爱,不求公主信,不求公主原谅,只求公主……这一世,能好好活着。”

      他说完,再度垂首,脊背弯下,是彻底的臣服与赎罪。

      “两世罪孽,臣万死难辞。
      这一世相伴,是臣痴心妄想。
      公主若要杀臣,臣绝不还手。”

      风停了。
      花瓣落在地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冷烬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黎锦墨以为,她会下令赐死,会转身再也不见,会从此将他彻底剔除生命。

      可她只是轻轻问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
      “黎锦墨,你爱过吗?”

      黎锦墨猛地抬头,眼中震惊翻涌。

      “第一世强占,是爱吗?”
      “第二世逼我复仇,是爱吗?”
      “这一世伪装守候,又是爱吗?”

      她一句一句问,没有情绪,却句句戳心。

      黎锦墨喉间发腥,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
      “是。”

      “从第一眼见公主起,臣就爱了。”

      “只是臣不懂爱,只会占有,只会逼迫,只会用最错的方式,把公主越推越远。”

      “臣爱公主的眉眼,爱公主的骄傲,爱公主身为晏清公主的风骨,爱到疯魔,爱到毁了公主,也毁了自己。”

      冷烬轻轻闭上眼。

      原来如此。
      原来两世的痛,一世的守,都源于这一个字。

      多可笑。
      多荒唐。
      多无力。

      她睁开眼,眼底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死寂的荒芜。

      “黎锦墨,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这一世,你刚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真的……有过一瞬,觉得安心。”

      “我觉得身边有一个人,话不多,却永远站在我这边。
      身手强,却愿意为我收敛锋芒。
      我说什么,他都听。
      我被人刁难,他默默护着。”

      “我甚至想过,就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她说得很轻,很淡,没有怨,没有怒。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黎锦墨心上反复切割。

      “直到鸿胪寺那一箭,我看见那条玄冰带,想起前两世的一切。”

      “我才明白,我以为的安稳,是假的。
      我以为的守护,是假的。
      我以为的靠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黎锦墨心口剧痛,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冷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用两世的痛,换我一世的不安。
      你用一身的罪,换我一生的执念。
      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太痛了。”

      “我承受不起。”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那句,注定了结局的话。

      “黎锦墨,我们之间,隔着晏清亡魂,隔着两世血仇,隔着城破、家亡、身死、魂灭。”

      “没有可能,没有原谅,没有以后。”

      “这一世,你护我安稳,我记着。
      你两世害我,我也记着。”

      “两清了。”

      两清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斩断了三世所有纠缠。

      黎锦墨怔怔望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极苦,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两清了。”

      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
      两清了。

      她记他的护,也记他的罪。
      爱恨相抵,恩怨两清。

      从此,再无纠葛。

      冷烬不再看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清烬苑。

      裙摆拂过落瓣,姿态清挺,背影决绝。

      没有回头。

      黎锦墨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听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轻轻合上。

      “吱呀——”

      一声轻响,关上了他三世的执念。

      风再起,兰花落尽。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外,忽然觉得,这世间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他赢了天下,弃了兵权,守了边界,护了她一世安稳。

      可最终,还是输得干干净净。

      输了她。
      输了爱。
      输了这一世,唯一的光。

      门内。

      冷烬背靠门板,缓缓滑落。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内。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爱恨两清,宿命了结。

      从此,山河安稳,岁月无波。
      只是她的心,随着那扇门关上,一同死去了。

      这一世,没有战乱,没有杀戮,没有逼迫。

      却有着比前两世更彻底的悲剧。

      ——相爱,相望,相负,两清,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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