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故烬重燃 重回亡国前 ...
-
风是冷的,雪是冷的,连呼吸吞吐出的白雾,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冷烬是被痛醒的。
不是宫墙上纵身一跃时,骨骼碎裂、脏腑翻涌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沉、更闷、更窒息的疼,从心口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攥着她的魂魄,将她从无边黑暗里硬生生拽回人间。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阴曹地府的昏黑,也不是轮回道上的混沌,而是熟悉得让她浑身发冷的画面——残破的宫檐垂落着被烟火熏黑的纱幔,窗外风雪呼啸,卷着远处未熄的火光,将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皇宫,照得一片凄惶。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瑟瑟发抖的老宫人,缩在角落不敢作声。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玉器、撕裂的锦缎、沾了血痕的书卷,一切都狼狈不堪,一切都绝望死寂。
这里是……她的故国,长信宫偏殿。
冷烬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
她记得。
她记得国破那日,敌军踏破城门,铁骑踏碎宫砖,父兄战死,宗亲罹难,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她记得自己被人护着仓皇逃窜,记得一路颠沛流离,记得被擒时的绝望,更记得后来——
后来,她以亡国公主的身份,被押往敌国为质。
后来,她遇见了黎锦墨。
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小侍从,那个在她年少无知时替她挨过罚、挡过祸、默默守护她的少年。
再相见时,他早已不是任人驱使的卑微侍童。
他是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他见她时,眼底是她曾误以为的深情与温柔,他将她从冰冷的质子府接走,他给她最华贵的宫殿,最精致的衣食,最无微不至的照料,他对天下人说,他此生非她不娶,他为她扫平障碍,为她对抗朝臣,为她倾尽半壁江山。
她信了。
她信了整整十年。
她以为国破之后,她至少还拥有一份真心,以为乱世之中,她至少还能抓住一点温暖。她放下国仇家恨,放下公主傲骨,放下所有戒备,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到他面前。
直到最后。
直到她站在九重宫阙最高处,看着他一身龙袍加身,登上帝位,接受百官朝拜,看着他身边美人环绕,看着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所有真相——
他护她,不是情深,是利用。
他宠她,不是真心,是筹码。
他守她,不是执念,是棋子。
她的存在,不过是他收拢人心、名正言顺夺取皇权的一块最完美的遮羞布。
她的故国,她的族人,她的尊严,她十年痴心,全都是他登顶路上,随手可弃的垫脚石。
原来那十年温柔,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原来那万里江山,从来与她无关。
原来她这一生,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笑话。
所以她跳了下去。
从万丈高楼纵身一跃,以粉身碎骨,结束这场荒唐到极致的人生。
血溅宫砖,魂断长空。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却没想到,再睁眼,她竟回到了这里。
回到故国覆灭的第三夜。
回到她尚未被押往敌宫、尚未遇见黎锦墨、尚未踏入那场致命温柔的……前夜。
“公……公主,您醒了?”旁边一个老宫女颤巍巍地走上前,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奴婢……奴婢以为您……”
冷烬缓缓收回神思,目光落在老宫女身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张脸,她记得。
是陪了她十几年的云姑姑,上一世,为了护她离开,被敌军乱刀砍死在宫门口。
也是这一夜之后,她会被敌军带走,作为战俘,作为质子,送往敌国都城。
命运兜兜转转,竟让她重来了一次。
重来在所有悲剧开始之前。
“我没事。”冷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没有半分少女的慌乱,也没有半分亡国公主的脆弱,“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已是后半夜了。”云姑姑哽咽着,“敌军……敌军派人传话来了,说明日一早,就要将您送往北宸都城,为质……”
为质。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
上一世,她听到这句话时,哭得撕心裂肺,恐惧、绝望、无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刀山火海,还是一丝生机。
可这一世。
冷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泛白,骨节微微凸起。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前路不是刀山火海,而是比刀山火海更可怕的温柔陷阱。
她知道那个即将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会用最甜的糖,裹着最毒的药,一点点将她拖入深渊。
她知道自己最后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
明明知道,明明看透,明明恨之入骨。
可她却别无选择。
国已破,家已亡,父兄皆死,宗亲无存。她是这故国唯一留下的血脉,是敌军眼中最有价值的俘虏,是天下人眼中最标准的质子。
她不去,便是死。
她去了,便是重蹈覆辙。
生死二选,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知道了。”冷烬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准备一下吧,明日,我跟他们走。”
云姑姑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前的公主,娇俏明媚,性子虽静,却也带着少女的软意,受一点委屈都会红眼眶,如今国破家亡,她非但没有哭,反而平静得让人害怕。
“公主……”云姑姑眼泪又掉了下来,“那可是敌国啊,您一个人去,怎么活得下去?他们会欺负您的,会……”
“不会。”冷烬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却冷,“没有人敢欺负我。”
至少,黎锦墨不会允许。
上一世,她刚入敌宫,受尽冷眼与欺辱,是黎锦墨及时出现,将她护在身后,为她撑腰,为她出气,从那一天起,整个北宸皇宫,再也没有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他做得那样完美,那样坦荡,那样情深义重。
重到让她用了十年,才看清那层皮下的狼子野心。
这一世,她不会再傻了。
他的温柔,她照单全收。
他的伪装,她冷眼旁观。
他的算计,她一一记在心底。
至于真心……
冷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早已在前世跳楼的那一刻,随着故国一起,碎得干干净净,再也不会给任何人。
天色微亮时,敌军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北宸的副将,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眼前这位是前朝公主,是摄政王亲自下令要“完好无损”带回都城的人。
“冷公主,请吧。”副将拱手,语气平淡,“摄政王在宫中等候,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摄政王。
黎锦墨。
听到这三个字,冷烬的心弦没有半分颤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上一世,她听到“摄政王”三个字时,还满心茫然,根本不知道那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会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少年。
这一世,她从一开始就清醒。
她知道他在等她。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知道他每一步的目的,每一句的台词,每一个眼神背后的算计。
她像一个提前看过剧本的人,被迫走进这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走吧。”
冷烬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素色的素衣,没有戴钗环,没有涂脂粉,素面朝天,却身姿挺直,脊背不曾弯下半分。
她是亡国公主,可她的骨,不能断。
她是阶下质子,可她的傲,不能丢。
云姑姑哭着要跟来,却被士兵拦在宫外。
“公主!公主您保重啊!”
“公主一定要好好活着!”
“奴婢等您回来!”
一声声哭喊落在耳中,冷烬脚步未停,连头都没有回。
她不会回头。
回头便是前世的痛,前世的恨,前世的痴傻。
从今往后,她只有一个身份——
北宸皇宫,最清醒的质子。
黎锦墨面前,最冷漠的看客。
马车一路向北,驶向北宸都城。
路途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一路上,马车平稳,饮食周全,甚至连伺候的人都安排得妥帖,显然是提前有人吩咐过。
除了黎锦墨,不会有第二个人。
上一世,她还为此感动,以为是上天垂怜,以为是乱世之中仅存的善意。
这一世,她只觉得讽刺。
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连她路上会不会受委屈,都安排得分毫不差,只为了让她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生感激,卸下防备。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驶入北宸皇宫。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宫殿连绵,气势恢宏,处处透着盛极一时的威严与压迫。
这里,是她上一世困了十年的牢笼。
这里,是她最终魂断的地方。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摄政王驾到——”
来了。
冷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多余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记得这个场景。
一模一样。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辆马车里,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如鼓,既害怕又茫然,完全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而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
夕阳落在男人身上,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轮廓分明,早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只剩下权倾天下的沉稳与威仪。
他低头看向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她曾误以为的心疼:
“公主,别怕,我来了。”
就是那一眼,那一句话,让她记了十年,信了十年,傻了十年。
而现在。
车帘被轻轻掀开。
光线涌入,冷烬抬眼,静静望向车外的男人。
黎锦墨就站在那里。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模样,玄衣墨发,眉目温润,周身气场强大,却又对她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关切,带着怜惜,带着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完美得无懈可击。
他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声音低沉温柔,和上一世分毫不差:
“公主,一路辛苦,别怕,有我在。”
一模一样的台词。
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模一样的伪装。
若是上一世的她,早已热泪盈眶,伸手握住他的指尖,将他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这一世。
冷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感动,没有颤抖,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的眼神平静、淡漠、疏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黎锦墨伸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
他以为,眼前这个刚刚亡国、颠沛流离的少女,应该是恐惧的、脆弱的、无助的,看到他,应该会像看到救赎一样,依赖他,信任他,靠近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素面清冷,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温柔,看透了他所有的意图。
那眼神太过清醒,太过冰冷,让他心底莫名一滞。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笑意温和,丝毫不显尴尬:
“公主是刚经历变故,心绪不宁,无妨,我扶您下来。”
他不由分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冷烬浑身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是熟悉的温度。
是熟悉的触感。
是那个曾陪她十年、最后却将她推入地狱的温度。
恨意几乎在瞬间翻涌而上,却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露分毫。
她任由他扶着自己走下马车,脚步平稳,姿态从容,没有半分质子的卑微,也没有半分少女的怯懦。
黎锦墨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眼底深处,一丝玩味与探究悄然升起。
这个亡国公主,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而冷烬垂着眼,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黎锦墨,你看。
我又来了。
我又走进了你为我搭建的牢笼。
上一世,我是戏中人,被你骗得彻头彻尾。
这一世,我是观戏人,看你如何演完这场天下为局的戏。
你想要江山,想要皇权,想要用我做你的棋子。
可以。
我奉陪到底。
只是这一次,输的人,不会再是我。
风雪未停,宫墙深深。
一场带着前世血恨的重逢,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