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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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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晒得石板路发烫。
周瑞霖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戏园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街上人不多,走路的都低着头,步子比往常快。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他身边经过,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得飞快。
他收回目光,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一进门,热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座无虚席,比前两次来的人都多。台上的戏已经开了,是个老生,唱得卖力。台下的叫好声一阵一阵的,比往常还热烈。
周瑞霖找了个偏座坐下。小二端上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往台上扫。
台上那老生唱完了,换了个武生,翻跟头翻得满台尘土飞扬。台下的叫好声更响了。
周瑞霖托腮看着,时不时喝口茶,内心感叹一下这武生的功夫真好。
那武生唱完后,台上静了一瞬。
不一会,花旦便从台侧走出来。穿着那身浅粉的戏服,水袖垂着,走到台中央站定。
周瑞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台上弦声缓缓淌开,他水袖轻垂,启唇唱时,腔调清润圆转,不疾不徐,眉眼随戏文轻轻一动,一颦一蹙都落在分寸里,没有半分多余姿态。
水袖起落间,身段舒展利落,台下人声渐悄,满场目光,都被这一道身影轻轻拢住。
一曲落。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那个人朝台下福了一福,转身往台侧走。
周瑞霖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台侧。
后面的戏他也没什么心情再去看,周瑞霖耳朵竖着听听前边的官儿发牢骚,又听听后边的生意人讲话。
周瑞霖一会儿往前挪挪屁股,一会儿往后挪挪屁股,他没坐太久就站起来悄默声地溜了。
他绕过戏台,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走到那根柱子后面。
小葫芦妆都没卸干净,就蹲在那,抱着膝盖,盯着戏台的方向。
台上那个名角儿正在唱,水袖甩得又圆又好看。小葫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嘴唇微微动着,发出轻轻的气音。
周瑞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地开口:
“你怎么老躲这儿?”
小葫芦听见声音吓了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瑞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那个吓一跳的样子,声音放轻了一点:
“吓着你了?”
小葫芦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
“……没、没有。”
周瑞霖笑了一下,往台上看了一眼:“看戏呢?”
小葫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周瑞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往台上看了一眼,那个名角儿正在唱到紧要处,水袖甩得满台都是。
“学多久了?”他问。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没反应过来。
周瑞霖指了指台上:“这个,你学多久了?”
那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低下头,小声说:“……从小就学。”
周瑞霖点点头。
他想起那天在后台,班主喊他“小葫芦”,他应声过来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小板凳上练功的样子。想起他说“本来也就没受伤”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小葫芦忽然开口:
“那个……”
周瑞霖抬眉看他。
小葫芦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地上的某处。
“上次堂会……您赏的……”
他说得磕磕巴巴,声音不大。
周瑞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你说银子?”
小葫芦点点头,视线从地上转移到周瑞霖的脸。
他轻声说道:“……谢谢。”
周瑞霖眨了眨眼。
台上那唱腔还在回荡,婉转悠长,细腻缠绵。
过了好一会儿,周瑞霖才说:
“不用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你唱得挺好的。”
小葫芦头一次被当面夸,他咬了咬嘴唇,勾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阳光从旁边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汗珠被照得发亮。
周瑞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在台上唱,被砸偏了头还笑着继续唱。
“那天砸你那一下,”周瑞霖说,“真不疼?”
过去快半个月了,疼也早忘了,真是没话找话。
小葫芦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摇摇头:“不疼。”
周瑞霖就这样盯着他,没说话。
他被周瑞霖盯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真不疼。就是……吓了一跳。”
周瑞霖点点头。
又是沉默。
台上那唱腔渐渐弱下去,一场快完了。
周瑞霖看了一眼腰间的怀表,忽然说:“走了。”
小葫芦抬起头看着他。
周瑞霖没马上转身。他站在那儿看着小葫芦,顿了一下:
“下次……还来。”说完便转身走了。
小葫芦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周瑞霖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葫芦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二人视线对上了一瞬间,又挪开了。
周瑞霖笑着说:“你接着看你的。”
然后拐过墙角,不见了。
小葫芦站在那儿看着空空的墙角,愣了一会儿。
这人…真奇怪。
他想起周瑞霖说“下次……还来”的时候,那个顿了一下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想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小葫芦慢慢坐回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台上。
台上那名角儿还在唱,但他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个红布包。
摩挲了一会儿,又掏出来瞅了瞅,又塞回去。
他勾着嘴角,抱着膝盖,看着那个墙角。
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瑞霖从戏园子后门绕出来,站在巷口,被外头的日头晃得眯了眯眼。
他往街上走了几步,风一吹才想起该顺路买些零碎。
刚想转身往街市转,身后突然一阵狂奔的脚步声,带着急促的喘气,紧接着一声大喊——
“希明兄!”
周瑞霖被这一嗓子吓得肩膀一抖,猛地回头。
还没看清人,一条胳膊就已经勾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把他整个人带得往旁边一歪。
“哎呦希明兄你是不知道啊!”
一张陌生的脸凑到跟前,眉眼带笑,一身玩世不恭的少爷气,满脸都写着“兴奋”二字。他压根不管周瑞霖的反应,自顾自地就开始倒苦水:
“你知道我日子过得有多苦吗?我被我爹关家里头一个月都不让我出去啊!一个月!你说你也是,我出不去你也不知道过来找我,我在宅子里头快憋疯了!”
周瑞霖被他勒着脖子,脑子却转得飞快。
希明?为什么叫我希明?什么意思?原主的好友?希明是字?怎么办?我不认识他啊!
那人也不管他回不回话,继续絮叨:“我可算能出来了!上个月跟着几个同学去跑马场玩了两把,输了点钱还跟人呛了几句,被我爹当场逮住,直接关了我整整一个月,零用钱车马全收,门都不让出!我还想着要找你呢,半点儿法子没有。”
周瑞霖看着他,没说话。
草,这我该怎么回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他不知道这人叫什么,不知道原主跟他是什么关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不会露馅。
那人终于察觉到他的沉默,瞪他一眼:“周瑞霖,你哑巴了?”
周瑞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出来就好……”
那人抬手轻轻戳了他胳膊一下:
“就这?你还是不是我兄弟?我被关得快发霉了,你就这么轻描淡写?”
周瑞霖心虚,试探着问:“那……你打算去哪儿?”
“废话,当然是去喝酒!”那人一拍他肩膀,“我在里头馋了一个月,滴酒没沾,今儿必须喝个够!”
“……哪个酒馆?”
“你傻了?”那人狐疑地看他一眼,“就巷口那家啊,咱俩常去的!走!”
周瑞霖被他拽着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刚掀帘进酒馆,门口小厮便躬身唱喏,声音清亮:
“沈少爷!周二少爷!里边请——”
周瑞霖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沈少爷,姓沈。
他不动声色记下,余光轻扫身边人。
看着不聪明,应该挺好对付的。
两人在靠窗桌落座。沈亦安往椅背上一瘫,长舒一口气,浑身都写着“憋坏了”。
“可算能出来透气了,再关几天,我真要发霉。”
周瑞霖指尖轻抵杯沿,语气平淡稳妥:
“就因跑马场争执?”
“可不。”沈亦安端起茶猛灌一口,吊儿郎当摆手,“跟人呛了几句,我爹就大发雷霆,直接把我锁死!”
他说着还委屈上了,斜睨周瑞霖:“我被关得与世隔绝,你也不寻我。”
“无人告知,不知情。”周瑞霖淡声回。
沈亦安啧了一声,也不计较,自顾自唤了酒菜,一副要补回一个月亏空的样子。
两人刚斟上酒,酒馆另一头忽然炸起一声粗喝。
一桌短打扮的苦力脚夫,拍着桌子骂粮价涨;另一桌穿长衫的读书人,压低声音不知道说着什么。
几句话来回呛,火气一下窜起来。
“反反反!真要乱起来,你们读书人跑最快,倒霉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
“朝廷昏庸,早该变天!再不变,大家都饿死!”
“变天先打的就是你这种嘴炮!”
“砰”一声,有人砸了酒碗。
酒馆瞬间静了半拍,掌柜吓得赶紧跑过来打圆场,点头哈腰劝了半天,才把火气压下去。
满馆沉默,空气里飘着一股按不住的躁。
沈亦安也愣了愣,茫然小声嘀咕:“我才被关一个月……外头怎么成这样了。”
周瑞霖没接话,只淡淡看着桌面,神色平静。
沈亦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咂了下嘴,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有点委屈又有点纳闷:
“我说瑞霖,一个月没见,你怎么还跟我生分了?从前见我,可不是这副冷淡样子。”
周瑞霖抬眸,心轻轻一跳。
只一瞬,他便松了眉眼,语气轻轻一拨,添了几分散漫不耐,恰到好处地贴近从前模样,语气还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却听着无比真切:
“害,甭提了。最近我大哥跟我爹天天催我上进,撵着我去铺子里算账、盘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我是个乐意沾这些玩意的人吗?”
他说出口时,自己心底也没十足把握,只赌一把寻常富家公子的共性。
沈亦安一听,当即一拍桌子,满脸“我懂了”:
“哎哟我当是怎么了!原来是被家里拘着烦透了!”他瞬间共情,啧声叹气,“算算账本、对着一堆银子数来数去,多闷啊!换我我也蔫!”
周瑞霖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一句话,彻底圆过去。
他指尖微松,面上跟着扯出一点浅淡不耐,混着几分懒意。
蒙混过关了!
从酒馆出来,日头已经斜了半边。
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些,挑担子的、拎菜篮的、牵着孩子的,从他们身边擦过。周瑞霖侧身让了让,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家点心铺,糕点的香味隐约飘过来,他顿了一下,还是没往那边走。
沈亦安还在旁边絮叨:“真不去逛逛了?西街新开了家卖洋玩意儿的铺子,听说里头有能照出人影的镜子,比铜镜清楚多了——”
“不去了。”周瑞霖摇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家里拘得紧,回去晚了,又得听我爹念叨。”
沈亦安啧了一声,倒也没多缠,只拍了拍他肩膀:“行吧行吧,知道你难。改日再聚,到时候你可别又给我这副死样子。”
周瑞霖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了。
两人在巷口分开。沈亦安往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嗓门亮得很:“瑞霖啊,别忘了啊!”
周瑞霖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
马车就在街边等着。他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车轮碾过渐凉的石板路,周瑞霖靠在车厢里,指尖轻轻敲着膝头。
沈少爷,希明兄,至交好友。
他脑子里来回转这几个词,心始终悬着一截。
他忽然想起刚穿过来那几日,翻原主东西时,是见过几封往来信件的。只是那时满脑子都是明日如何应付家里、如何不露馅,草草扫过一眼便搁在了一旁,半点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那些信里,说不定就有这人的痕迹。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他以为藏得够深了,没想到一个至交好友,差点把他打回原形。
马车一路不紧不慢,终于停在周家大门前。
一回到周家,他便屏退了下人,径直回了自己卧房。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窗外还有一点天光,昏昏的,照在青砖地上。
他点上烛火,跳跃的光将屋里映得昏黄温软。
周瑞霖走到书桌前,弯腰,再次打开了那个带锁的底层抽屉。
铜锁咔嗒一声轻响,抽屉拉开。
木盒、信纸、旧册、字帖一一摆开。他略过那些父亲的手书与原主没写完的抱怨,指尖在一叠略显随意的信笺上停住。
信封上没有抬头,只封口处画了个潦草的记号。
他抽出来展开。
字迹飞扬跳脱,笔画收得随意,一看便知是个性子散漫的人写的:
“瑞霖:
明日跑马场见,输了不许赖账。
——亦安”
短短一行,连个正经落款都懒得写全。
周瑞霖盯着那几行字,心轻轻一落。
沈亦安,估计就是今天的那个沈少爷了。
他又往下翻了翻。
最底下压着半张折得整齐的名刺,浅青底色,字迹干净,一看就是正式场合用的东西。
“沈亦安,字子平,保定城内,沈记纸行。”
原来如此。
保定沈家,做文房纸张生意,家境清贵,和周家门当户对。是原主从小一处疯、一处玩、无话不说的铁杆兄弟。
周瑞霖把那封信看了又看,把沈亦安的名和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他把信轻轻放回原处。
指尖却在木盒深处触到一方小小的印章。
他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摸出来。
玉质的,不大,握在手里微凉,被原主摩挲得光滑温润。
他翻过来,对着烛火一照。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
希明。
周瑞霖眸光微顿。
烛火跳了跳,在那两个字上晃出一道柔光。
原来真是原主的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
翻过这抽屉好几次,竟从没发现过。
难怪白日里沈亦安刚见着他时,一口一个“希明兄”,喊得那么顺口。许是一个月未见,乍一重逢,带了几分久违的客气,才没多想。
他把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摩挲过那两个字,仿佛能摸到原主留下的温度。
他轻轻把印章放回原处,合上抽屉,铜锁落定。
咔嗒。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晃在墙上。
悬了大半个晚上的心,终于扎扎实实,落进了实处。
周瑞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