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堂会相见
...
-
又过了十来天,日子过得比周瑞霖想象中的要快。
他完全适应了不用被压榨的二少爷生活。铺子又去了几趟,账本也看得懂了,算盘也找掌柜请教过。之前以为有压迫感的大哥,倒是个挺温柔的主。
街上的气氛越来越让他对这个时代有了实感。
不过,这几天过得比每天累死累活的打工生活好了不止百倍,没有小手机的日子也没想象中枯燥。
半月后的早清,“啪嗒”一声,打破了饭桌上的沉默。
娘放下了筷子。众人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她瞧着爹,缓缓开口道:
“老爷,李家那边来帖子了。”
爹“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娘说:“李老太太过寿,请咱们一家都去。”
周瑞霖低头喝粥,没当回事。
“哪天?”爹问。
“后天。”
爹点点头,没说话。
娘又看了他一眼:“老爷,您去吗?”
爹想了想:“去吧。李家跟咱们有旧,不去不好。”
娘点点头,然后转向大哥:“老大,你跟你媳妇也去。”
大哥应了一声。
娘又转向周瑞霖。
“瑞霖,你也去。”
周瑞霖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
娘笑了:“怎么,你还想在家躲着?”
周瑞霖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点点头:“哦,行。”
娘又看向小妹:“瑞芸,你也去。”
周瑞芸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能穿那件新衣裳吗?”
娘瞪了她一眼:“别闹,人家过寿,你老实点。”
周瑞芸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周瑞霖低头继续喝粥。
瑞芸,想来就是小妹的名字了。
妹妹在旁边嘀咕:“李家的堂会,肯定请的是好班子吧?上次我听人说,他们请过京城的名角儿……”
周瑞霖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后天一早,周家人就动身了。
两辆马车,爹娘一辆,大哥大嫂一辆,周瑞霖和小妹一辆。
周瑞芸一路上叽叽喳喳,说李家的院子多大、李家的点心多好吃、李家的姑娘多漂亮。周瑞霖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早就不在话上。
李家的宅子在城东,比周家还大些。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绸缎的。
周瑞霖跟着家里人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刚一进门,就被人拦住了。
“哎呦,周太太!这可好久不见了!”
一个穿绸子袄的妇人迎上来,拉着娘的手就不撒开。娘笑着跟她寒暄,转头招呼周瑞霖:“这是你李婶儿,快叫人。”
周瑞霖愣了一下,硬着头皮叫了声“李婶儿”。
那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得眼睛眯起来:“哎呦,瑞霖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才这么点……”她比了个齐腰的位置,“现在都是大小伙子了!”
周瑞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笑。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拍着爹的肩膀说话,眼睛却往周瑞霖这边瞟。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对周瑞霖说:“这是你张伯,小时候抱过你。”
周瑞霖又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好又点了点头,叫了声“张伯”。
张伯笑呵呵地应了,又问:“在铺子里帮你大哥忙呢?听说最近学看账了?”
他“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
爹替他答了:“还行,慢慢学着。”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被拦,一路叫人。周瑞霖脸都笑僵了,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点头、叫“叔叔伯伯婶婶大娘”、然后继续走。
以前每年过年回老家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群人,也是这么笑着打招呼,也是这么想不起来谁是谁。
他妈拽着他胳膊,一个一个介绍:“这是你三舅姥爷”“这是你表姑”“这是你二姨夫”,他就一个一个点头,叫完就忘,明年再来一遍。
他忽然有点想笑,这时面前又迎来一个穿马褂的老头,他赶紧抿了抿嘴把笑收住,跟着爹叫“王伯伯好。”
等他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已经记不清自己叫了多少声人。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宾客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正堂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寿”字,下面摆着一张太师椅,准是给老太太坐的。
周瑞霖被安排坐在偏席,跟妹妹一起。桌上摆着茶点,他没什么胃口,只端了杯茶,眼睛往四处看。
戏台搭在院子东边,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台上空着,台侧有人来来回回地在走动。
周瑞芸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你说今天有没有那个小葫芦?”
周瑞霖抬眉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周瑞芸撇撇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宾客差不多到齐了。李家的管家出来,请众人入席。
周瑞霖跟着坐下,眼睛还是往戏台那边看。
“叮叮叮当当当——”
周家亲戚的寿宴堂会开锣了。
之见那个人从台侧走出来,穿着戏服。不是上次那身青灰的,是一身浅粉的,绣着淡色的花,水袖垂着,走到台中央站定。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瑞霖端着茶碗没动。
他知道这是开场,暖场的。让宾客刚落座、还没开吃的时候,有个热闹。
小葫芦开口还是那腔调,又软又亮。唱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听出来不是之前的《春秋配》,是另一出,轻快些,喜庆些。
妹妹在旁边说:“是小葫芦!我就说嘛!”
周瑞霖笑了笑,没理她,眼睛继续看着台上。
他在台上唱,水袖一扬一落,眉眼温顺。偶尔往台下看一眼,不知道看的是谁。
唱了一会儿,收了声,朝台下福了一福。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热烈些。
小葫芦转身,往台侧走。
周瑞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侧,这才想起手里还端着碗茶,低头喝了一口。
寿宴正式开始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菜来。李家的老太太被人扶出来,坐在正堂门口那把太师椅上,接受宾客的拜寿。
周瑞霖跟着家里人过去拜了拜,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回到座位上。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敬。妹妹在旁边吃得开心,周瑞霖没什么胃口,筷子动得少,眼睛时不时往戏台那边看。
戏台上又有人在唱了,这回是个须生,嗓子又宽又厚,旁边有人说:“这是京城来的名角儿!”
周瑞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高潮重头戏嘛,给老太太长脸的。
小葫芦唱完开场就再没上过台。
周瑞霖坐在席上,又等了一会儿。台上换了几个人,唱的他都听不进去。妹妹在旁边吃得开心,偶尔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往台侧瞟了几回。
没看见小葫芦的身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坐了半晌,他站起来,跟妹妹说了句“我去方便一下”,就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几棵树,他本来是想找个清净地方透口气的。走着走着,却绕到了戏台后面。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往这边走。
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
柱子根儿那儿蹲着个人。
一开始他没认出来是谁。那人缩着肩膀,抱着膝盖,整个人窝在阴影里,盯着戏台的方向。
然后那人侧了一下头,露出半张脸。
是小葫芦。
台上那个名角儿正在唱《贵妃醉酒》,水袖甩得又圆又好看。小葫芦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跟着念。看到某个动作的时候,他的手还微微抬了一下,比了个一模一样的水袖,又赶紧放下来,怕被人看见。
他站在那儿,离小葫芦十来步远,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小葫芦没发现他。眼睛还盯着台上,整个人缩在柱子后面,像一只躲在墙角偷看的小猫。
周瑞霖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后台,他站在化妆桌前,指节攥得发白,说“多谢少爷”。
想起之前在戏园后台,这个人从板凳上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想起刚才在台上,这个人穿着浅粉的戏服,水袖一扬一落,眉眼温顺得像画里的人。
小葫芦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头发短短的,坐在小板凳上,缩在柱子后面,跟个偷看大人干活的小孩似的。
周瑞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也挺奇怪的。
明明只见过几面,统共没说几句话,却老是想起这个人。在铺子里看账本的时候想,在马车上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想。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就是……想见。
现在见着了,又不忍心打扰。
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抱着膝盖的人身上。那人正专注地盯着戏台,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嘴唇微微翕动,手比划了几下又轻轻放下。
他勾着嘴角,就这样默默地看了好一会。
回到席上,周瑞芸看了他一眼:“怎么去那么久?”
周瑞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事,透透气。”
台上那贵妃还在唱。
小葫芦蹲在柱子后面,一直看到那出名角儿的《贵妃醉酒》唱完。
台上那人收了水袖,朝台下福了一福,掌声雷动。小葫芦也悄悄跟着拍了两下手,然后赶紧缩回来,怕被人看见。
戏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往后台走。
后台比白天还乱。唱完戏的角儿们正在卸妆,学徒们端着水盆穿梭来去,衣箱翻开着,戏服搭得到处都是。
小葫芦刚一进去,就被人叫住了。
“小葫芦!过来搭把手!”
是班头的声。
他赶紧过去,帮着收拾东西。搬衣箱、叠戏服、递毛巾,手脚麻利,一句话不多说。
旁边几个跑龙套的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他耳朵尖,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今天那周家少爷又来了?”
“来了,坐偏席,我看见了。”
“不是冲那个名角儿来的吧?”
“谁知道呢……”
小葫芦低着头,继续叠戏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忙活了一阵,班头喊了一声:“行了行了,都停停,分赏钱了!”
后台一下子安静下来。
班头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包,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的上前领赏。
“张福来——”
“李顺子——”
“小豆子——”
小葫芦站在角落里,等着。
念到最后,班头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小葫芦。”
班头递给他一个红布裹着的小包,比别人的厚实些。递过来的时候,手没马上松开,就那么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周家少爷赏你的。”班头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独一份啊。”
小葫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班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收好了。”班头又说了一遍,然后把红布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小葫芦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布包。
旁边有人在看他,小声嘀咕着什么。他没抬头,转身走到角落里,在衣箱上坐下。
他把红布包攥在手里,没打开。
那几个跑龙套的还在说话。这回声音大了点,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瞧瞧,独一份呢。”
“周家少爷阔气啊,这是看上了吧?”
“看上了又怎么样?能赎他出去不成?”
“赎?你想得美。玩玩罢了,还能当真?”
“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
小葫芦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听惯了。
在戏班待了这些年,什么话没听过。你今天被赏了,明天就可能被忘。你今天被多看两眼,明天就有人嚼舌根。
等那几个人的笑声远了,他才慢慢把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比铜板值钱多了。
他看着那些银子,又想起那天那几个铜板。
周家少爷把钱塞到他手里,说“这是赔给你的不是”。当时他低头看着那几个铜板,愣了好久。
从来没人这么做过。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没人注意他。
他把红布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揣进去的时候,手在上面按了按。
周家少爷。
就是那天来后台那个。穿长褂,围丝巾,腰里挂着怀表。站在那儿,跟这后台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来道歉,给了他几个铜板。
第二次是来后台,站那儿看了他半天,问了句“伤好了没”,然后走了。
今天是第三次。他没来后台,但他赏了钱。
独一份。
小葫芦想起那张脸。
周家少爷长得好看。眉眼清楚,鼻梁挺直,站在那儿的时候,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那身打扮。长褂的料子,一看就贵。全身上下加起来够买他的命了。
他想起那几个铜板,想起那些人的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红布包,才把衣襟拢了拢,站起来继续去收拾东西。
旁边又有人喊他:“小葫芦!来搭把手!”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
他接过那人递来的衣箱,弯腰搬起来。
衣箱不重,但他搬得很慢。
旁边那几个人的笑声还在耳边,他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只有那几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玩玩罢了。
卖身钱都不一定舍得出。
他想,他连话都没跟人家说过几句,连玩玩都没有玩过,他们倒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把衣箱放到该放的地方,直起腰,往四周看了一眼,随即便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没人。墙根堆着些杂物,角落里晾着几件洗过的戏服。他找了个背人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
天已经快黑了,只剩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把那个红布包拿出来打开,看着里面那几块碎银子。
灰蒙蒙的光底下,银子也不亮,就那么暗沉地躺着。
他看着那些银子,又想起那天那几个铜板。
周家少爷把钱塞到他手里的时候,手是热的。
他愣了一会儿,把红布包重新包好又揣回怀里。
他靠回墙上看着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周家少爷的那张脸。站在后台门口看着他,问“你伤好了没”。
他想起那句话的语气,真不像一个富家少爷应有的高高在上。
他倒是第一次见这种好人家。
小葫芦靠在墙上又愣了一会儿。
直到天黑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褂子后面的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