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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荒城 苏妄曾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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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妄,妄念的妄。
十八岁那年,我把户口本拍在派出所柜台上过。女警盯着那个“妄”字看了半天,笔尖顿住,抬头叹气:“小姑娘,这字带着一生孤绝的气,换个吧。”
我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不用,就这个。”
那时候我已经家破人亡,父亲跑路,高利贷追得我像过街老鼠。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吉不吉利。
妄念又怎样,至少我敢去想,敢去抓。
南城的冬天像一块湿冷的铁,裹着雨意,往骨头缝里钻。我从学校后门逃出来的那天,已经被揍得半条命都没了。后背的校服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泛着青紫的肉,胳膊被砖头划开一道长痕,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开刺目的红。
我攥着一块碎玻璃,缩在墙角,指节发白。不是想拼命,是怕得太厉害,想给自己留一点最后的底气。
脚步声从雨幕里传来,沉得像压着千斤重物。
我以为又是那几个追债的人,绷紧了身体,抬头时,眼底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收住,就撞进了一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睛。
男人撑着一把纯黑的长柄伞,大衣垂落,线条冷硬,一尘不染,与这条泥泞肮脏的巷尾格格不入。他站在我面前,半步距离,伞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利落的轮廓,和唇线抿成的一道冷弧。
他没看我手里的碎玻璃,目光淡淡落在我胳膊的伤口上,漠然得近乎疏离。
“能走?”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像冰棱撞在玉石上。
我咬着下唇,点了头。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味,后背的钝痛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我没资格说不能,也没资格说不。
他侧了侧身,让出伞下那一方干爽的天地。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往疼。我跟在他身侧,保持一步远,像一只警惕到极致的流浪猫,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车停在巷口,黑色宾利,车窗贴着深膜,看不见内里的光景。司机快步下来,拉开车门,垂眸,不敢多瞧。
我坐进后座时,动作尽量轻,怕一身泥血弄脏了这车内精致的真皮。他在我身边落座,身上带着冷冽的雪松香,混着一丝几乎闻不到的、极淡的血腥味。
我心头微震。
这个人,也藏着不愿为人见的伤。
“去医院。”他对司机吩咐,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我立刻抬头,手按住流血的掌心:“不用去医院。”
怕医院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更怕欠自己还不清的人情。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能再把最后一点尊严,也踩进泥里。
他侧头看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墨色深瞳,沉静如渊,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连情绪都封得严严实实。他的目光停在我渗血的掌心,又扫过我后背浸透血雨的衣料,薄唇轻启。
“不怕死?”
“怕。”我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避,“但我更怕,欠到还不清。”
他低笑了一声,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紧绷的心。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说完,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不再看我。车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窗的节奏,和引擎平稳的低鸣。
我悄悄侧过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不是占有,是预言。
是我们两个人,一生都走不出去的死局。
车子驶入半山腰,别墅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房子依山而建,冷白,空旷,像一座精心打磨的华丽囚笼。
司机报出一个名字:“沈先生,到了。”
我才知道,他叫沈知砚。
玄关的灯亮得晃眼,地板光洁,我站在门口,连脚都不敢抬——怕踩脏了这一片体面。他脱下大衣,扔给佣人,露出衬衫下挺拔的肩线。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
“以后住那里。”
我攥紧掌心,伤口再次裂开:“我不能白住。我可以做饭,可以打扫,可以伺候你,我什么都能做。”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我。那一眼里,有极短的一瞬波动,快得像没出现过。
“不用。”他说,“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我的命,是他的。
这句话像一道烙印,从那天起,刻进了我的骨血。
佣人带我上楼。房间干净,却空得冷清。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没有多余装饰。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茫然。
我连他的身份、来历、目的都不知道,就把自己交了出去。
可我没有选择。
回到那座别墅,外面是雨,里面是静。我躺上床,后背的伤口一阵阵灼痛,掌心的裂口也在发烫。我闭着眼,强迫自己睡过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客厅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轻,却碎。
我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地打在沙发上。沈知砚坐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茶几上一杯冷水,一堆揉成团的纸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
我站在走廊口,不敢靠近。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禁区。我没资格踏进去。
可他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压抑得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谁。那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让我心口莫名一紧。
终究还是忍不住。
“你还好吗?”
他猛地回头,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很快又压下去。看见是我,他松了一分劲,脸色惨白,唇色发青。
“谁让你出来的。”他语气淡,却带着点责备。
“我听见动静。”我站在三步外,“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等他回应,我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他没接,只是静静看我。
“回去睡。”
“你喝了,我就回去。”我举着杯子,掌心伤口疼得厉害,却不肯放手。
我们僵持了十几秒。
他最终伸手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我的手,温度冷得像冰。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动作很慢。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轻得像风,却在我心里掀起一圈涟漪。
第二天一早,我被佣人叫醒。下楼时,他已经坐在餐桌前,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低头翻着文件。
桌上的早餐精致得不像人间:三明治、煎蛋、牛奶,带着淡淡的香气。我坐下时,手指都不敢太用力。
“从今天开始,回学校上课。”他头也不抬,“司机八点送你。”
我一愣。
我以为他把我留下,是要我做伺候人的活。没想到,他会让我重新回到课堂。
“我……”我想说学费没了,生活费没了,我不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穿似的抬眼:“费用我来出,你只需要好好读书。”
“我不能再花你的钱。”我抬头,眼神固执,“我可以打工,我自己能赚。”
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叠在桌上,目光直直地压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苏妄。”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以为你现在有选择的余地?”
我心口一紧,手指攥紧了裙摆。
“留在我身边,读书,生活,这是你唯一的路。”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要么听话,要么,现在走出这扇门,我当从没见过你。”
我没有选择。
真的没有。
我低下头,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我知道了。”
他点头,重新拿起文件,不再说话。
早餐在死寂中结束。司机准时在门口等我。我上车时,他站在别墅门口,身形挺拔,像一株冷硬的雪松。他没挥手,没叮嘱,只是静静看着车消失在弯道。
我坐在车里,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我与他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
回到学校,一切都变了。
曾经避之不及的同学,突然变得热情起来;曾经冷眼旁观的老师,也和颜悦色。我很清楚,这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身后站着的沈知砚。
这个名字,在南城,就是权力。
我不去理会那些虚情假意的讨好,也不问那些打探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上课、下课、做作业,然后准时上车,回到那座冷清的别墅。
我开始学着等他。
不管多晚,客厅的灯永远为他亮着。我学着看菜谱,研究他不爱吃辣的口味,学着做清淡的江南菜;我学着把他每一件衬衫熨得平整,叠得方方正正;我学着在他深夜回来时,安安静静递上一杯温水。
他很少回来。
偶尔回来,也是深夜,身上带着酒气,或者那一丝我第一次在车上闻到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他从不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也从不问。
我怕一问,这点短暂的温暖就会碎掉。
我怕一问,就会发现,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借来的,随时会被收回去。
直到那一夜,他倒在玄关,我所有的自欺欺人,彻底碎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右手死死按住左侧腰腹,指缝间不断渗出血,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开出刺眼的花。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水杯“哐当”摔碎,玻璃碎渣四溅。我冲上去扶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别碰我。”
他声音发颤,是强忍剧痛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额头全是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呼吸急促又艰难。
血越流越多,很快汇成一小摊,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刺鼻得让人窒息。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受这么重的伤,还能硬撑着不倒。
我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不管不顾,再次冲上去,从身后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锁住他的身体。他推得很用力,我却抱得更紧。
“沈知砚,你要死可以,但别死在我面前!”我声音发抖,眼泪砸在他肩上,“你死在我面前,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他身体猛地一僵。
紧绷到极致的力气,忽然间全部泄光,整个人重重倒下来。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冷汗的湿冷,我几乎撑不住。
我咬着牙,半扶半抱,把他挪到沙发上。伸手摸到他后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狰狞得让人不敢看。那是刀伤,刀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要害。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不敢停。
我跌跌撞撞跑到储藏室,翻出他专用的医药箱——那是我偶然见过佣人打开的一次,里面的器械齐全得像急诊室。
我跪在他面前,打开箱子,拿出消毒水、纱布、缝合针和线。酒精浇上伤口的瞬间,他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冷汗更多,却始终没睁眼,也没喊一声疼。
我缝合的手一直在抖。针脚歪歪扭扭,好几次扎偏,扎进皮肉里发出细微的破响。我急得眼泪掉得更凶,视线模糊,连伤口都看不清楚。
“对不起……对不起……”
我语无伦次地哭着,手一抖,缝合针直接扎进了我自己的指尖。
血珠冒出来,滴落在他的伤口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的命,早就缠在一起,分不干净了。
终于,那道狰狞的刀口,被我一歪一扭地缝好。我松了一口气,刚想松手去拿纱布,却发现,我的手,被他紧紧攥住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愤怒,不是厌烦,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被触动的柔软。
“弄疼你了。”
他声音沙哑,像吞了一把沙。
我愣了愣,低头看着他掌心那道刚缝好的刀口,再看看自己指尖那点小小的伤,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
“你都快死了,还想着疼不疼……”
我哽咽着,反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在我的脸颊上。他的手冰凉,却让我莫名安心。
“沈知砚,我不准你死。”
我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在立下一生的誓言。
“你要是死了,我就跟着你一起走。”
他眼神猛地一颤,像被这句话刺中,眼底翻起一阵剧烈的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和我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守在他身边,跪坐在沙发旁,像守着一件稀世却易碎的珍宝。我给他擦汗,替他盖好毯子,一遍遍清理地上的血迹,生怕留下一点痕迹,又怕他醒来看见会难受。
天快亮时,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沉沉睡去。
我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一夜未眠。窗外的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得像压着石头。
我望着他安静的睡颜,第一次认真地想:
我到底,是怎么闯进他的世界的?
他又为什么,要在那样一条泥泞的巷口,伸手接住一个一无所有的我?
这些问题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我怎么理,都理不清。
但我知道。
从他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这场,名为爱,实为虐的纠缠,才算真正拉开了帷幕。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