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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里藏劫,妄念生根 晨雾笼罩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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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南城的雨终于停了。
云层被风撕开一道浅淡的缝隙,微弱的天光透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客厅光洁的地板上,也落在沈知砚苍白安静的睡颜上。
我靠在沙发腿边,几乎坐了一整夜。
双腿早已麻木不堪,稍微一动,就有密密麻麻的刺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可我不敢动,也不舍得动。
眼前这个人,是我在最绝望泥泞的巷子里捡到的一束光,也是一道随时会将我焚烧殆尽的劫。
昨夜那一幕,至今还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浑身是血地倒在玄关,腰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猩红刺目,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的理智都冲垮。我从来没有那样怕过,比被高利贷堵在巷口殴打时更怕,比被全世界抛弃时更怕。
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早已不是一无所有。
我有了牵挂。
有了一个,连他皱一下眉,我都会心惊肉跳的人。
我轻轻抬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不敢真的触碰。
他睡着的时候,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平日里那双深不见底、总是藏着审视与疏离的墨色眼眸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利落却不显刻薄。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矜贵清冷、一尘不染的男人,身上会藏着那么多血腥与秘密。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满身是伤地回来?
为什么要在那条肮脏破旧的巷子里,救下我这样一个无家可归、满身泥泞的人?
这些问题像一根细刺,卡在我心头,不上不下,痒得难受,却又不敢拔。
我怕答案太残忍,怕我所拥有的这一点点温暖,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施舍,怕我拼尽全力抓住的浮木,下一秒就会沉入海底。
就在我失神的瞬间,沈知砚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我心头一紧,立刻收回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一只被抓了现行的偷腥猫。
他缓缓睁开眼。
墨色的瞳仁刚从沉睡中苏醒,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迷茫,可仅仅一瞬,那点脆弱就被他彻底敛去,重新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静。
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比昨夜更轻,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我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守了你一夜。”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腰腹上,又抬眼看向我泛红的眼眶,以及我指尖那一点还未完全消退的细小针孔。
昨夜我慌乱中被缝合针扎破指尖的画面,他显然是记得的。
“谁让你守着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责备。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边缘:“你伤得那么重,我不放心。”
“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说着,便想撑着沙发起身。动作刚一牵扯到腰腹的伤口,他脸色骤然一白,倒吸一口冷气,身体重重跌回沙发上,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伸手想去扶他,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只能僵在半空中。
“你伤口刚缝好,不能用力,会裂开的。”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想到那道狰狞的刀口再次崩开,我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沈知砚抬眼看向我,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是谁教你缝合伤口的?”
我一怔。
“没人教我。”我如实回答,“我只是……以前在书上看过,加上情急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
事实上,我连消毒水的正确使用方法都一知半解,更别说用针缝合皮肉。昨夜那短短几分钟,像是耗尽了我一生所有的勇气。
针脚歪歪扭扭,丑陋不堪,换做任何一个有洁癖、讲究精致的人,恐怕都会嫌恶地皱眉。
可沈知砚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沉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不像平日里那种疏离冷漠的笑,里面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苏妄,你胆子倒是不小。”
我被他笑得脸颊微微发烫,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我只是不想你死。”
“死?”他重复了一遍这字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坏处?”
我猛地回头看他,眼底瞬间涌上一丝戾气,又被我强行压下去。
“你死了,我就无处可去了。”我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固执,“你救了我,给我住的地方,让我回学校读书,你要是死了,我又会变成那个被追债、被全世界丢弃的野狗。”
我说的是实话。
没有沈知砚,我苏妄什么都不是。
我依旧是那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孤女。
他看着我眼底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倔强,沉默了很久。
阳光渐渐爬进客厅,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极淡的一丝波动。
“你记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你面前。”
我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悄然破土。
不敢说是心动,不敢说是喜欢,我甚至连“爱”这个字都不敢轻易触碰。我只是清楚地知道,这个人的一句话,就能轻易牵动我所有的情绪。
他是我的光,我的劫,我的命。
“我扶你上楼休息。”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伤口需要静养,不能再乱动。”
这一次,沈知砚没有拒绝。
他微微颔首,将大半重量依靠在我身上。我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他很高,身形挺拔,即使受伤虚弱,也依旧带着一股压迫感。
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钻入我的鼻腔,莫名让人心安。
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上楼梯。
走廊很长,灯光柔和,一路上都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扶着他走进主卧。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沈知砚的房间。
和整座别墅的风格一样,冷清、极简、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黑白灰三色为主色调,大床铺着深色床品,书桌一尘不染,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大多是商业、金融、法律一类,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外文原著。
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长期居住,更像一间精致却冰冷的样板间。
没有温度,没有人气。
我忽然有点心疼。
这样一个人,平日里到底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永远都这样,独自一人,守着一座空旷冰冷的别墅,满身伤痕,无人过问,连生病受伤,都只能独自硬扛?
“把我放在床边。”
沈知砚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又弯腰想替他脱掉鞋子,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一把按住。
“我自己来。”他淡淡道。
我收回手,站在一旁,像一个等待吩咐的佣人。
他动作缓慢地脱掉外套,松开领带,每一个动作都牵扯到伤口,脸色白了又白,却始终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紧。
“你要不要喝点水?”我轻声问。
“不用。”
“那我去给你准备一点清淡的粥?你一夜没吃东西,肯定饿了。”
“苏妄。”
他忽然叫住我,抬眼看向我,墨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我一怔。
“我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的主人。”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你不用活得这么累。”
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小时候,父亲还没欠下高利贷的时候,我是众星捧月的苏家大小姐,可那份热闹背后,藏着无尽的虚伪与算计。后来家破人亡,我被追债,被殴打,被所有人唾弃躲避,像一条脏水沟里的野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早就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脆弱都藏在心底。
我以为,在沈知砚面前,我更应该如此。
我是他捡回来的人,我的命是他的,我没有资格任性,没有资格撒娇,更没有资格要求什么。
我只能听话,只能懂事,只能拼尽全力,不让他厌烦,不让他抛弃。
可他现在却告诉我,我不用活得这么累。
我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归属感的滚烫。
沈知砚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哭,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冷漠与疏离之外的、如此鲜活的情绪。
他抬手,似乎想替我擦掉眼泪,可指尖悬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别哭。”他语气僵硬,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安抚,“我不擅长应付这个。”
我被他这副笨拙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一边哭一边笑,样子一定难看极了。
“对不起。”我慌忙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怪你。”他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不少,“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好。”我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认真地叮嘱,“你千万不要乱动,有任何事,立刻叫我,我就在楼下。”
他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我这才放心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脸颊烫得厉害。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度高得吓人。
我好像,真的要完了。
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能动心,不能依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身份不明、危险莫测的人身上。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在我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是他伸手,把我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重新读书的机会,给了我活下去的尊严。
这样一个人,让我怎么能不动心?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转身下楼。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沈知砚伤得那么重,我必须好好照顾他,让他尽快好起来。
我走进厨房。
别墅的厨房很大,设备齐全得像一间高级餐厅,橱柜里食材应有尽有,新鲜的蔬菜、肉类、五谷杂粮,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显然,平日里有专人负责打理。
我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他受伤,不能吃油腻辛辣的东西,只能吃清淡易消化的食物。我淘了米,洗净,放入锅中,慢慢熬煮成软糯细腻的白粥,又切了一点青菜碎,撒进去,加少许盐调味。
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温暖而安心。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也常常这样为我熬粥。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而幸福,阳光正好,岁月安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心口一阵酸涩。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悲伤的回忆强行压下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现在,我有沈知砚,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应该珍惜,而不是沉溺于过去的痛苦。
粥熬好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我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上楼,敲了敲主卧的门。
“进。”
里面传来沈知砚低沉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进去。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平稳,似乎是浅眠。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我手里的粥。
“熬了点粥,你喝点吧。”我走到床边,把碗递过去,“清淡,不油腻,对伤口好。”
他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你喂我。”
我手一顿,脸颊瞬间发烫。
长到十八岁,我从来没有喂过任何人,更别说这样近距离地照顾一个男人。
可我没有拒绝。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粥,轻轻吹凉,然后递到他唇边。
他微微张口,咽下。
动作优雅,慢条斯理,即使在这样虚弱的状态下,也依旧保持着矜贵的姿态。
我一勺一勺地喂着,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们之间靠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感受到他轻微的呼吸拂过我的指尖。
气氛安静而暧昧,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一戳,就会破碎。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我放下碗,拿起纸巾,想替他擦掉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手刚伸过去,就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手掌很大,温度偏冷,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包裹着我的手,力道不大,却让我无法挣脱。
我浑身一僵,抬头看向他。
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
里面翻涌着浓烈而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疏离,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破碎的温柔。
“苏妄。”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在靠近一个很危险的人。”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身上藏着多少血腥和秘密吗?你知道,留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吗?”
我心口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黑色宾利,半山腰别墅,一身贵气,满身是伤,还有司机佣人恭敬的态度,以及在南城足以让所有人都趋炎附势的影响力。
他一定活在黑暗里。
双手一定沾过我想象不到的血腥。
他的世界,是我这种普通人永远无法触及、也不该踏入的禁区。
可那又怎么样?
我早就一无所有了。
我早就从泥泞里爬出来过一次了。
我看着他,迎上他那双充满审视与警告的眼睛,没有躲避,没有退缩,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
“你知道?”他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知道你很危险,知道你的世界不干净,知道留在你身边,可能会有一天,和你一样满身是血,甚至死无葬身之地。”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可是沈知砚,我不怕。”
“我早就死过一次了。”
“在那条巷子里,被追债的人堵在角落,校服撕裂,皮肉绽血,蜷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活下去都成奢望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是你救了我。”
“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给了我一条活路。”
“我的命是你的,无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无论你身处光明还是黑暗,我都跟着你。”
“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
“我苏妄,这一生,认定你了。”
最后一句话,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的。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
我把自己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妄念,全都摊开在他面前,任他审视,任他处置。
沈知砚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刺中,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后,全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久久没有说话。
握着我的手,力道不知不觉加重,疼得我指尖微微发麻,可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吭声。
我愿意承受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会把你自己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知道。”我点头,眼底没有一丝畏惧,“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苏妄,你真是个傻子。”
“是。”我坦然承认,“我就是个傻子。”
“明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明明知道你是我命里的劫,我还是要一头撞上去。”
“因为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他看着我,眼底的冰冷与疏离,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擦掉我不知何时掉落的眼泪。他的指尖很凉,触碰的地方,却像火烧一样滚烫。
“别哭。”他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
不是难过,是太开心,太感动,太庆幸。
庆幸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了他。
庆幸我鼓起勇气,抓住了这束光。
庆幸我的妄念,终于有了归处。
他松开我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平日里那个冷漠疏离的沈知砚,判若两人。
“好了,不哭了。”他低声安抚,“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破涕为笑:“我本来就不好看。”
“谁说的。”他淡淡反驳,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在我眼里,很好看。”
我的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不敢再与他对视,慌忙低下头,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原来被自己喜欢的人夸奖,是这样一种让人手足无措、却又满心欢喜的感觉。
“你好好休息,我先下楼收拾东西。”我慌乱地站起身,想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暧昧氛围。
“等等。”
他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今天不用去学校了。”他道,“留下来,照顾我。”
我心头一喜,立刻点头:“好。”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别说不去学校,就算让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我走出主卧,轻轻带上房门,靠在墙壁上,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这么甜。
甜得让人忘记所有的痛苦与恐惧,只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我收拾好心情,下楼清理客厅昨夜留下的痕迹。
地板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我用消毒液一遍一遍地擦拭,直到光洁如新,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打碎的水杯碎片也被我仔细清理干净,生怕有人不小心踩到受伤。
做完这一切,我又回到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
依旧是清淡的口味,清蒸鱼、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全都是对伤口恢复有益的食物。
我忙碌着,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温暖。
这座曾经冰冷空旷的别墅,因为有了沈知砚,因为有了我的存在,终于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中午的时候,我把饭菜端上楼。
沈知砚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文件,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画面安静而美好。
我不忍心打扰,轻轻走过去。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向我,眼底瞬间染上一层柔和:“好了?”
“嗯。”我点点头,把饭菜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可以吃饭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我喂,自己慢慢坐起身,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很优雅,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看着他吃饭,心里就觉得无比满足。
“你怎么不吃?”他忽然抬头看我。
“我不饿,等你吃完我再吃。”我笑道。
他眉头微蹙:“一起吃。”
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只好拿起碗筷,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
饭菜很清淡,可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因为,是和他一起吃的。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下楼,又端了温水和药上来。
“把药吃了。”我把药和水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药片,没有犹豫,一口吞下,接过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线条性感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慌忙别开视线,脸颊再次发烫。
“伤口疼不疼?”我轻声问。
“还好。”他淡淡道。
我知道他是在硬撑。那么深的刀伤,怎么可能不疼。他只是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不把脆弱展示给任何人看。
“我帮你换一下药吧。”我鼓起勇气开口,“纱布可能渗血了,不及时换,会感染的。”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我心头一紧,既紧张又期待。
我拿出医药箱,放在床上,打开,取出消毒水、纱布、药膏。
“你……你侧过身,小心一点。”我声音微微发颤。
他依言侧身,背对着我。
我轻轻掀开他后背的衣服。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看到那道被纱布包裹、依旧渗着血丝的狰狞伤口时,我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心口一阵阵发疼。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生怕弄疼他。
纱布揭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缝合的针脚果然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却没有发炎的迹象。
我用棉签蘸上消毒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小心翼翼。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出声。
我一边上药,一边在心里默默道歉。
对不起,沈知砚。
是我手艺太差,让你受委屈了。
等我以后学好了,一定给你缝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上好药,我重新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裹好,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好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应该就不会感染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墨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极深的情绪。
“手不抖了?”他忽然问。
我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调侃我昨夜缝合时手抖得厉害的样子,脸颊瞬间发烫:“那不是……太紧张了嘛。”
“以后不用紧张。”他看着我,语气认真,“有我在。”
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安。
我用力点头,眼底盛满了笑意:“嗯!”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留在别墅里,专心照顾沈知砚。
我推掉了学校的课程,给他洗衣、做饭、熬粥、换药、陪他说话。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冷漠疏离,偶尔会和我说几句话,问我在学校的情况,问我以前的生活,甚至会给我讲一些外面的事情。
当然,他从不提自己的身份,不提自己的工作,不提那些满身是血的夜晚。
我也从不问。
我知道,他不想说,自然有他的理由。
我愿意等。
等他愿意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的那一天。
等他完全信任我的那一天。
沈知砚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几天,他的脸色就红润了不少,也能慢慢下床走动,虽然动作依旧缓慢,却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虚弱不堪的样子。
别墅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温馨。
不再是一开始那种冰冷死寂,而是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两个人之间淡淡的暧昧与温柔。
我以为,这样平静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黑暗,永远陪在他身边,安稳度日。
可我忘了。
我叫苏妄。
妄念的妄。
户籍民警说过,这个字,带凶,一生求而不得,爱而不能,到头皆是空妄。
我以为我可以逆天改命,以为我可以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我改名的那一天,就悄然转动。
我和沈知砚之间,这场名为爱,实为虐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平静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一周。
第七天的晚上。
夜色深沉,南城再次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和我们初遇那天一模一样。
我和沈知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他靠在我身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萦绕在我鼻尖,气氛安静而温馨。我手里削着苹果,小心翼翼地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递到他唇边。
他张口吃下,目光落在电视上,却没有多少焦距,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这几天,他虽然表面平静,可我能感觉到,他心底藏着事。
尤其是到了晚上,他常常会望着窗外的雨雾发呆,眼底充满了我看不懂的沉重与疲惫。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放下苹果,轻声问。
沈知砚回过神,看向我,淡淡一笑,掩饰道:“没有,只是有点累。”
“你骗我。”我固执地看着他,“我能看出来,你有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苏妄,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想知道。”我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承担。”
他看着我紧握他的手,眼底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担忧。
“承担?”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你承担不起。”
“那我也要知道。”我不肯放弃,“我不想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不想一直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我和沈知砚同时一愣。
这座别墅,位置隐蔽,平日里几乎从不会有人来访。除了固定的司机和佣人,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地址。
这么晚了,会是谁?
沈知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刚刚还柔和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让人不寒而栗。
他松开我的手,缓缓站起身,腰腹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动作利落而冷硬。
“待在这里,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开门。”
他的声音冰冷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心头一紧,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
“发生什么事了?”我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是不是……那些人找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充满了我从未见过的凝重与决绝。
“记住我说的话。”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轻轻掰开我的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玄关。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近乎奔赴战场的悲壮。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敲门。
门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急促,像是催命符。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知道,沈知砚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的敌人,找到了这里。
而我,即将再次被卷入我拼命想要逃离的黑暗与血腥之中。
我靠在墙壁上,浑身发抖。
我想冲出去,想和他一起面对,想告诉他,我不怕死,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可我不能。
我不能拖累他。
我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我只能听他的话,待在这里,一动不动,默默祈祷。
祈祷他平安无事。
祈祷他能回来。
祈祷我们之间,不会就此结束。
玄关处,传来沈知砚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谁?”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
然后,是门锁被撬动的细微声响。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是来拜访的。
他们是来要命的。
沈知砚的身份,他的敌人,他一直隐藏的所有秘密,在这一刻,终于要浮出水面。
而我和他之间,这场从泥泞巷口开始的纠缠,这场命里藏劫、妄念生根的爱恋,也即将迎来最残酷、最血腥的考验。
我死死盯着玄关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我只知道。
如果沈知砚出事。
我苏妄,绝不独活。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黑暗,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