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住院 。 ...
-
老爷子住院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雪天传来的。
老管家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顾寒舟正在画一只猫——他最近开始画活物了,画得比树还丑,猫被他画成了一团毛线。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没变,但画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在画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蓝线。
“知道了。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
“爷爷怎么了?”我问。
“晕倒了。送医院了。”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待着。”
“我陪你去。”我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好。”
医院在市中心,开车半小时。一路上他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不是思考,是紧张。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扫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坐在副驾驶上,也没说话。到了医院,老管家在门口等着。他带我们上楼,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顾寒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爷子正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手背上贴着输液管。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我们进来,他笑了一下。
“来了?”
“爷爷。”顾寒舟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您感觉怎么样?”
“还好。死不了。”
“医生怎么说?”
“心脏的问题。老毛病了。”他顿了顿,“这次严重一点,但还能扛。”
顾寒舟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老爷子看着我。“沈屿也来了。”
“老爷子。”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你过来坐。”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那种硬木的,坐着不舒服,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它是在给我下马威。
“顾景川呢?”老爷子问。
“在来的路上。”顾寒舟说。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了。顾景川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雪花,气喘吁吁的。他大概是从公司直接跑过来的,连外套都没穿。
“爷爷。”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进来。”老爷子说。
顾景川走进来,站在床边。他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顾寒舟,然后低下头。
“爷爷,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来了就好。”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陪在病房里。老爷子说了一会儿话,累了,睡着了。顾寒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顾景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
老爷子的身体越来越差。
医生说,心脏衰竭,已经到了晚期。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快的话几周,慢的话几个月。
顾寒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沈屿。”
“嗯?”
“我爷爷要走了。”
“嗯。”
“我知道。但听到医生这么说,还是——”
他没说下去。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在这里。”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从那天起,顾寒舟每天去医院。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带着画板,在病房里画画。画窗外的雪,画桌上的苹果,画爷爷睡觉的样子。老爷子看着他的画,笑了。
“你小时候画的那条船,比这个好。”
“那是您说的。”
“我说的?我说什么了?”
“您说画得不错。但以后要管理公司,画画当个爱好就行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我那时候不该那么说。”
“您没说错。管理公司,是我该做的事。”
“但你开心吗?”
顾寒舟没说话。
“现在开心吗?”
他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
“因为有人陪我。”
老爷子笑了。“那就好。”
顾景川也每天来。不画画,就坐着。有时候给爷爷削苹果,有时候给他读报纸。老爷子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不说话,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雪。
有一天,顾景川削苹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子划破了手指。血冒出来,滴在苹果上。
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他。“疼吗?”
“不疼。”
“骗人。小时候摔一跤就哭,现在不疼了?”
顾景川低下头。“长大了。”
“长大了,也会疼。”
顾景川没说话。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疼就说。你不说,别人不知道。”
顾景川点了点头。“嗯。”
那天晚上,顾景川从医院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沈屿。”
“嗯?”
“我小时候,爷爷对我不好。”
“我知道。”
“但现在,他对我好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不用回应。陪着他。就够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你跟我哥,真像。”
“哪里像?”
“嘴笨。心里有事不说。但做的事,都是对的。”
我笑了。“你比你哥会说话。”
他嘴角弯了一下。“走了。”
“嗯。”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轻,是有了方向的那种轻。
老爷子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树枝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他躺在床上,握着顾寒舟的手,握着顾景川的手。
“寒舟。”
“爷爷。”
“你画画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以后多画。把想画的都画出来。”
“嗯。”
他转过头,看着顾景川。“景川。”
“爷爷。”
“你在公司,做得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以后好好做。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嗯。”
他笑了。然后看着我。
“沈屿。”
“老爷子。”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好孩子,有你陪着寒舟,我很放心。”
“你们要好好的。。。。”
“我们会的,爷爷。”
他闭上眼睛。手松开了。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顾寒舟握着爷爷的手,没松。顾景川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们。
窗外的阳光很好,雪在慢慢地化。老爷子走了。安安静静的,没有痛苦。
顾寒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没有哭,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沈屿。”
“嗯?”
“我爷爷走了。”
“嗯。”
“他走的时候,很开心。”
“嗯。”
“他说,让我多画画。”
“那你多画。”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泪水静静流淌下来,像冬日里的小溪,细小却。
“画什么?”
“画你爷爷。画那条船。画你想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老爷子的葬礼很简单。不设灵堂,不收挽金,不请外人。只有家人。
顾寒舟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很平静。顾景川站在他旁边,也是黑色的西装,眼睛红着。
沈桐来了。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葬礼结束后,她走到我面前。
“沈屿。”
“嗯。”
“你妈的事,对不起。”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我看着她。“不用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寒舟站在墓碑前,看着爷爷的名字。阳光照在墓碑上,字迹很清楚。
“沈屿。”
“嗯?”
“我爷爷的名字旁边,是空的。”
“嗯。”
“以后,会写上我奶奶的名字。”
“嗯。”
“再以后,会写上我的名字。”
“嗯。”
“再以后,会写上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沈屿吗?”
我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是沈屿。”
“那就写上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