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春天
。 ...
-
爷爷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特别慢。
雪化了，树枝上冒出了新芽，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始长叶子。阳台上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暖，风也不凉了。顾寒舟把那幅船的画重新挂了一次，钉得更牢了些。旁边又多了几幅新画——爷爷睡觉的样子，窗外的雪，桌上的苹果。画得都不好，但挂在一起，很好看。
顾景川还是常来。有时候带饭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饭盒里的菜从红烧鱼变成了糖醋排骨，又从糖醋排骨变成了蒜蓉西兰花。周婉清的厨艺在慢慢进步，虽然每道菜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咸了、淡了、糊了、没熟——但她一直在做。
有一天，顾景川带了一个保温桶来。
“什么？”我问。
“鸡汤。我妈炖的。她说春天喝鸡汤好。”
顾寒舟看着保温桶，没说话。
“哥，你尝尝。”
顾寒舟盛了一碗。汤是金黄色的，飘着几颗枸杞。他喝了一口。
“怎么样？”顾景川问。
“淡了。”
“还有呢？”
“鸡没处理好，有腥味。”
“还有呢？”
“枸杞放多了。”
顾景川低下头。“那就是不好喝。”
顾寒舟又喝了一口。“还行。比上次好。”
顾景川抬起头。
“能喝。比以前好。”
顾景川笑了。“嗯。”
我也盛了一碗。确实淡了，确实有腥味，确实枸杞放多了。但能喝。比以前好。
周婉清的鸡汤，跟她的鱼一样，有很多问题。但她在做。一个以前只会打牌、喝茶、做美容的贵太太，在学炖汤。学了一个冬天，终于炖出了一锅能喝的汤。
她变了吗？不知道。但她没有停。这就够了。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顾景川升职了。
不是靠关系，是靠业绩。他去年谈成的那个客户续了约，还介绍了两个新客户。他的业绩排在全部门第三，公司决定让他带一个小团队。
消息传开的时候，顾景川正在阳台上晒太阳。他接到电话，听了几句，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了。
“怎么了？”我问。
“升职了。”
“不开心？”
“开心。”
“那你为什么那个表情？”
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顾寒舟从书房出来，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哥，我升职了。”
“知道了。”
“你不说点什么？”
顾寒舟想了想。“做得好。”
顾景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不客气。”
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哥。”
“嗯？”
“我以前觉得，我做什么都不行。读书不行，工作不行，什么都比不上你。我妈说，你不用跟你哥比，你做好自己就行。但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是——你确实比不上你哥。”
他顿了顿。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是因为我升职了，是因为——”
他看着我。
“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不用跟别人比。待着就行。”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
我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顾景川。”
“嗯？”
“你比你哥会说话。”
他笑了。顾寒舟在旁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嘴笨。”
“我不嘴笨。”顾寒舟说。
“你嘴笨。”
“不笨。”
“笨。”
顾景川在旁边听着，笑了。“哥，你确实嘴笨。”
顾寒舟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嗯。我也是。”
三个人又安静了。阳光很好，风很轻。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
夏天来的时候，老管家说了一件事：沈桐要结婚了。
对象是周明远，周婉清的侄子。顾寒舟继母那边的人。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玩消消乐。第三百七十二关，卡了两周了。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哦。”我说。
老管家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下文，识趣地走了。
晚上顾寒舟回来，在躺椅上坐下。他看了我一眼。
“沈桐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周明远这个人怎么样？”
“自己开科技公司的，做人工智能。不靠周家的关系，规模不大，但技术过硬。人品不错，没有乱七八糟的绯闻。”
“那就是还行。”
“嗯。”
“沈桐嫁给他，周婉清那边就不好再搞事了。沈家跟周家联了姻，沈砚想蹦跶，沈桐第一个不答应。”
顾寒舟看着我。“你只想到这个？”
“不然呢？她嫁给谁，过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不来找我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没说话。我继续玩消消乐。第三百七十二关，还是没过。
婚礼那天，我去了。不是想去，是觉得应该去。沈桐请了我，我要是不去，她面上不好看。她面上不好看，就会找我麻烦。我不想找麻烦。
酒店很大，来的都是商界的人。沈桐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红宝石耳环。站在她旁边的男人个子很高，戴眼镜，穿黑色西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周明远。周婉清的侄子。
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的位置空着。顾寒舟没来。他说这种场合他不合适。其实是怕别人说闲话——顾家的掌门人出席继母侄子的婚礼，传出去不好听。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签个字，完事。沈桐全程没笑，但也没哭。表情很平静，像在签一份合同。签完之后，周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沈桐没看他，但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
婚礼结束后，沈桐走过来。她站在我面前，表情有点意外。
“你来了。”
“你请我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讨厌这种场合。”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站着，像两根柱子。
“沈桐。”
“嗯？”
“周明远是周婉清的侄子。你嫁给他，沈砚那边怎么办？”
她看着我。“沈砚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他要是安分，我养他。他要是闹，我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算计的光。沈桐还是沈桐。精明、务实、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就行。”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屿。”
“嗯？”
“你妈的事，对不起。”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我看着她。“不用了。”
她没说话，走了。这次没回头。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远。顾寒舟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上车。”
我上了车，靠在副驾驶上。
“怎么样？”
“还行。周明远看着不错。沈桐嫁给他，沈砚翻不了天。”
“就这个？”
“不然呢？”
他发动车子，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地划过，在他脸上明灭。
“顾寒舟。”
“嗯？”
“你继母那边，以后应该不会再搞事了。沈桐嫁了她侄子，她再搞事，就是跟自己人过不去。”
“不一定。她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你会防着她？”
“嗯。但不会太担心。沈桐比她精。沈桐嫁进周家，不是去当媳妇的。是去当家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选的人。周明远有本事，但不会管家里的事。沈桐嫁过去，里里外外都是她说了算。周婉清要是想搞事，得先过沈桐这关。”
我笑了。“沈桐这个人，真的精。”
“跟你一样。”
“我哪里精了？”
“你躺着，把所有人都看透了。还不精？”
我笑了。“那是。躺着的人，眼睛最好使。”
车子开进别墅区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很暖。
我没抽回来。
消消乐第三百七十二关，今天还是没过。但没关系。沈桐嫁了人，沈砚翻不了天。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