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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昏黄的 ...

  •   昏黄的台灯晕开一圈朦胧的光,将房间里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
      陆言坐在桌前,指尖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落下的字迹。
      桌角静静躺着一张照片,边角泛黄,边缘被反复触碰得有些模糊,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弟弟。
      苏辞。
      苏辞回来了,他再也不用对着这张冷冰冰的照片,思念他了。
      *
      陆言的出生,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劫难。
      母亲因他难产大出血,撒手人寰,自他落地的那一刻起,“灾星”“不吉利”的标签,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他身上。
      父亲终日为生计奔波,常年在外忙碌,根本无暇顾及家里,他的童年,大多是在姥姥的照料下度过的。
      可这份照料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藏不住的厌恶与苛责,只因他的出生,夺走了姥姥的女儿。
      所以,陆言的童年,总是伴随着饥饿与寒凉,颧骨高高凸起,眼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怯懦与懂事。
      唯有过年时,父亲从外地归来,他才能短暂卸下所有防备,吃上几顿饱饭,感受片刻的暖意,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
      他曾以为,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苏阿姨带着苏辞,出现在了这个冰冷的家里。
      那时他还小,不懂成人世界的纠葛,不懂苏阿姨为何会走进这个破碎的家,可他清楚地知道,自从苏阿姨来了,他再也不用挨饿了。
      姥姥年事已高,手脚不便,家里的大小琐事,渐渐都落在了苏阿姨肩上,她从没有过半句怨言,每天天为一家人备好热饭热菜,眉眼间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于是,陆言的日子里,多了一件事,除了埋头写作业,便是陪着苏辞。
      那时的苏辞,真的好小,小到只能勉强握住他的两根手指。
      他走一步,苏辞就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跟在身后,小身子晃来晃去,像一只可爱的小团子。
      那段时光,是陆言最安稳、最快乐的日子,没有苛责,没有饥饿,只有身边小小的身影,和那句奶声奶气的呼唤。
      苏辞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发音软糯又模糊,却总能准确地找到他,仰着小脸,扯着他的衣角,轻轻喊:“哥哥~”
      哪怕那两个字含糊不清,带着未脱的稚气,陆言也总会立刻停下脚步,弯腰揉一揉他的脑袋,温柔地应着。
      可这样的温暖,终究是短暂的,像指尖的流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陆言的父亲,在工地上遭遇了意外,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从那天起,姥姥对他的厌恶,彻底爆发了。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在陆言身上,愈发笃定他是扫把星,先是夺走她的女儿,如今又夺走她的女婿。
      这个家,全被他毁了。
      那时的陆言,也才刚刚十岁,还是个孩子,却要扛起所有的苛责与毒打。
      苏阿姨因为父亲的后事,不得不去外地几天。
      每当姥姥被怨气冲昏头脑,抓起身边的东西朝他打来时,陆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苏辞推进房间,带上房门,从外面锁好。
      他不怕姥姥打他,但他怕那刺耳的打骂声,怕姥姥狰狞的模样,吓到房间里那个小小的、单纯的身影。
      十岁的他,身形瘦弱,哪怕拼尽全力挣扎,也终究逃不过一顿毒打。
      身上的疼痛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针在扎,可他从来都死死咬着牙关,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他知道,只要他出声,房间里的苏辞,一定会害怕,一定会哭。
      直到姥姥打累了,狠狠踹他一脚,骂一句“扫把星”,转身离去,陆言才缓缓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人蛮横的装上。
      他撑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凉水,一点点洗去身上的灰尘与血迹,再找一件长长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套上,将那些青紫的伤口遮住,他不想让苏辞看到。
      然后,他推开房门,就看见苏辞小小的身影,急急忙忙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小眉头紧紧皱着,小手攥成了小小的拳头,脸颊涨得通红,一副怒气冲冲、要去替他报仇的模样。
      陆言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弯腰将苏辞抱了起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干嘛,你要出去打人啊?”
      “有人欺负哥哥。”苏辞的声音软软的。
      “没有,没人欺负哥哥。”陆言抱着苏辞,轻轻晃了晃,将他抱回房间,小心翼翼地哄他睡着。
      等苏辞呼吸变得均匀,他才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的桌前,忍着身上的疼痛,继续写未完成的作业。灯光下,他的身影单薄又倔强,伤口的疼痛还在蔓延,可他的心里,却因为那个小小的身影,多了一丝暖意与支撑。
      苏阿姨从外地回来的那天,陆言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慌,一种强烈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苏阿姨,会带着苏辞离开这里。
      不是没有道理的。
      苏阿姨和父亲,从来没有正式结过婚,她没有任何义务,带着他这个“灾星”一起走,她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又何必被他这个累赘牵绊?
      陆言不喜欢离别,更怕看到苏阿姨带着苏辞离开的模样。
      那些日子里,苏阿姨给予他的温柔与照料,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母爱的滋味,那是他渴望了太久的温暖,他舍不得失去,更舍不得失去苏辞。
      于是,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肯出去,不肯面对那可能到来的离别。
      他坐在桌前,强迫自己低头写作业,以为只要专注于笔尖的字迹,就可以不去想苏阿姨和苏辞,就可以忽略心底的不舍。
      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作业本上的字迹,晕开一片墨痕,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握着铅笔,一笔一划,机械地写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短暂的温暖。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推开,苏阿姨走了进来,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他。她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的温度,温柔得让他鼻尖一酸。
      陆言抬起头,看着苏阿姨,眼眶里的泪水还未干涸,刺眼的白炽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看不清苏阿姨的脸庞,可苏阿姨温柔的身影,却与他脑海中,那个模糊了的母亲的模样,渐渐重合,一点点填满了他心底的空缺。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喉咙里涌上两个字,“妈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听见苏阿姨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询问:“你愿不愿意,继续做苏辞的哥哥?”
      没有犹豫,陆言用力点头:“愿意。”
      那天,苏阿姨整理了两个行李箱,还有一个小小的书包。
      苏阿姨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陆言背着书包,一只手紧紧牵着苏辞的小手。
      他们一起,走出了那个充满苛责的家。
      苏阿姨在外面租了一间很小的出租屋,狭小得只能容下一张床、一个灶台和一个小小的厕所,没有多余的空间。
      苏阿姨要去工地上打工,那里有宿舍,只能周末回来住,平日里,偌大的出租屋,就只剩下他和苏辞两个人。
      白天,陆言去上学,苏辞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抱着从本家带出来的连环画,一页一页地翻看,乖乖等他回来。
      晚上,陆言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买菜、做饭。
      陆言写作业的时候,苏辞就搬来一张小小的凳子,坐在他身边,一会儿歪着脑袋,看看他写的作业,一会儿又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眼神清澈又依赖,不吵不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住得简陋,吃得简单,陆言要一边上学,一边照顾苏辞,还要担心苏阿姨的身体,可他却过得无比安心,无比踏实。
      *
      放学铃声响起,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唯有苏辞,依旧坐在教室里,低着头,认真地写着作业,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怎么不走呀?”一旁收拾书包的同学,好奇地问道。
      苏辞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桌上的卷子上,语气带着理所当然:“我要等哥哥。”
      直到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教室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陆言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陆小言,你怎么才来啊?”苏辞抬起头,小嘴撅起,向着陆言抱怨着。
      “对不起对不起,”陆言连忙道歉,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哥哥要值日,所以来晚了,下次一定来早点,好不好?”
      苏辞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背起自己的小书包,转身就往外走,小脚步迈得飞快。
      陆言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快步追了上去。
      “今晚太晚了,我们不做饭了,出去吃麦当劳好不好?”陆言推出自行车,拍了拍后座,问道。
      “不要,我要吃肯德基。”苏辞爬上后座,伸出小手,搂住陆言的腰肢,脸颊贴在他的后背。
      “好,都听小苏的,小苏想吃什么,哥哥就带你去吃什么。”陆言笑了笑,跨上自行车。
      自行车缓缓行驶在暮色里,月光温柔地洒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风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晚风,也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
      *
      昏暗的台灯下,光影斑驳,看不清陆言的脸庞轮廓,只能看见他微微垂着的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触碰桌角那张边框早已磨得发白的旧照片,指尖快要碰到照片的瞬间,却又缓缓缩了回去。
      他的余光,瞥见了旁边那张三人合照。
      照片上,苏阿姨笑着站在中间,他站在左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右边的苏辞,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温暖又耀眼。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合照,也是他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
      苏辞上初二那年,有一段时间,成绩变得格外不稳定,起伏很大,上课也总是走神,眼神放空,像是有什么心事。
      陆言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语气里满是担忧,试探着问他,苏辞是不是早恋了。
      陆言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答应了老师会让苏辞好好学习。
      放学铃声响起,陆言早早地回了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里的饭菜冒着热气,氤氲了整个小小的出租屋。
      没过多久,苏辞就背着书包回来了,推开门,看着厨房里的身影,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开口:“哥,老师今天是不是请家长了?”
      “嗯。”陆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依旧低着头,认真地切着菜。
      苏辞走到厨房门口,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指尖微微泛白,神色有些不安,低着头,小声问道:“她,是不是跟你说,我早恋的事情了?”
      陆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柔,“说了。所以,你有喜欢的人了?”
      苏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沉默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轻声问道:“陆言,如果我有的话,可以是男生吗?”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去看陆言的眼睛,脸颊涨得通红,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膛。
      陆言。
      这是苏辞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可以是男生吗?”
      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萦绕,挥之不去。
      他懂。
      他比谁都懂。
      苏辞说这句话的深层含义。那不是简单的询问,不是懵懂的好奇,而是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份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言说的喜欢。
      他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走上前,轻轻揉了揉苏辞的脑,“可以,可以是男生。但是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
      苏辞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坚定地说着:“我知道的哥,18岁以前可以喜欢,但是绝对不可以早恋。”
      陆言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切菜,只是指尖的动作,却变得有些慌乱。
      其实那一刻,他的心里,藏着一丝卑微的侥幸。
      他多希望,苏辞的这份喜欢,只是年少无知的懵懂,只是长期同居在一起的依赖,只是把他的温柔,错当成了喜欢。
      他多希望,等苏辞长大一些,等他见过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就会发现,这份所谓的喜欢,从来都不是爱情,只是兄长与弟弟之间,最深的羁绊。
      到那时,他就可以坦然地告诉自己,苏辞没有喜欢过他,他只是太小,分不清依赖与爱恋,分不清亲情与爱情。这样,他就可以继续以哥哥的身份,守在他身边,护他一世安稳,不用面对那份进退两难的纠葛。
      *
      深夜,陆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眼底满是疲惫与挣扎。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一丝微光。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苏辞的房间,看着床上熟睡的身影。
      他轻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被苏辞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又轻轻关掉了床头的夜灯。
      苏辞一直以为,是他先动的心,是他先越过了兄长与弟弟的界限,是他先生出了那些不该有的情愫。
      可只有陆言自己知道,这份爱恋的开端,不是苏辞的主动,而是他的纵容,是他的贪心,是他一次次的侥幸,一点点引诱出了这份不该有的感情。
      让它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无比感激苏阿姨,感激她当年伸出援手,将他从那个冰冷绝望的家里带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偏爱,让他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被人嫌弃的“灾星”。
      可他也无比愧疚,愧疚于自己的私心,愧疚于自己没能守住兄长的本分,让苏辞,陷入了这份无望的爱恋里。
      他的弟弟,那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小团子,渐渐长大了,变得贪心起来。
      他想要的,不再仅仅是兄长对弟弟的温柔与守护,他想要的,是更进一步的陪伴,是独属于他的偏爱,是跨越了兄长与弟弟界限的情感。
      陆言站在床边,看着苏辞熟睡的脸庞,心底的挣扎,愈发剧烈。
      进一步,是违背伦理的爱恋,是辜负苏阿姨的信任,是让她失望落泪;退一步,是看着苏辞伤心难过,是看着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是亲手斩断这份他守护了十几年的羁绊。
      他就那样,被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牢牢夹在中间。
      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困住,让他无法挣脱,也无法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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