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讨厌鬼的对不起 午 ...
-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宿舍，在陆屿的空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哲不知道哪去了，可能是回教室了，宿舍里只剩陆屿一人
他盯着手机上杨天一的聊天框
那片死寂的空白像在无声地谴责他的“背叛”，他明明知道杨天一在学校没法用手机，可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刷新，期待着奇迹
他站起身，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踱了两圈，最后停在自己的书桌前，这个角落依旧陌生，没有一丝他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书包最里层，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边角已磨损的合照，照片的场景是他的初中学校，而那时的他被余行和杨天一簇拥在中间
他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平平整整地把它贴在书桌内侧的墙面上，完成这个动作后，他心底似乎踏实了一点点
这样，这里就也算是有了一块属于他的印记
然后，他去到陈晓的桌子前，拿出了那本笔记
翻开扉页，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他撇撇嘴，拿出笔，他没写什么激烈的脏话，反而在页脚和空白处，开始画一些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小人
有的小人被书本压扁，吐着舌头
有的举着个歪歪斜斜的小旗子，上面画了个叉
最后，在扉页的空白处，他画了一个气鼓腮帮的包子脸小人，打了个箭头，清晰地写上：陈晓。笔尖顿了顿，又在这旁边，用力添上三个字“讨厌鬼！”
看着自己的“杰作”，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一股微弱的快意升腾起来
就在这时，宿舍门锁“咔哒”一响
陆屿下意识地把笔记合上，猛的塞进抽屉
进来的是李哲，他回来拿下午课的教材
“陆屿？你没在休息啊？”李哲扶了扶眼镜，“陈哥下午好像被老师叫去帮忙了，晚自习前估计回不来，不过晚上可能要进行内务检查”
“检查内务”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陆屿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陈晓的书桌——桌面一尘不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一股邪火混着逆反心理涌了上来
等李哲拿着书再次离开，陆屿立刻回到到陈晓书桌前
两根手指捏住那支与桌沿绝对平行的钢笔，轻轻向左旋转了大约十五度，接着，又将那摞整齐的辅导书最上面一本，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一厘米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像完成了一次秘密的挑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染上了黄昏的色彩
当晚自习的预备铃隐约传来时，宿舍门被推开了
陈晓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倦意，他先是看到了陆屿墙上那张突兀的照片，目光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表示，然后，他走向自己的书桌
就在他准备放下书包时，动作顿住了
陈晓的视线在那支偏离了角度的钢笔和那摞不再完全齐整的书上扫过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伸出手，精准地将笔和书都恢复到了原本的位置，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陆屿一眼
接着，他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笔记
他翻开，一页，又一页
看到那些丑萌的搞怪小人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扉页那个包子脸小人和旁边的“陈晓——讨厌鬼！”上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陆屿
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像是沉重的潮水，几乎要将人淹没
“所以呢？”陈晓的声音很平，带着沙哑，“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
陆屿心里那点幼稚的快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虚和慌乱，他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冷笑：“对付你，够用了！”
陈晓合上笔记，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陆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幼稚”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而且…懦弱”
“懦弱”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陆屿的耳膜
“你说什么？！”陆屿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我说，你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陈晓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火气，“你以为贴张照片，画花我的本子，搞这种小动作，就能回到过去？你醒醒吧！是你妈，是你的家，是现实，把你扔到了这里！冲我耍横，改变不了任何事！”
这些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陆屿所有虚张声势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是！我是懦夫！我要不是懦夫，我就该从那个家里跳下去！而不是被扔到这种地方，被你这种…你这种活得像机器一样的人管着！你懂什么？你除了你的规则和计划表，你还懂什么？！难道你连难过都要预约时间吗？！”
在“跳下去”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陈晓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宿舍里只剩下陆屿粗重的喘息声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对不起”
！！！
对不起！？
他为什么道歉？
陆屿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画花人家本子的是自己，弄乱人家桌子的是自己，口出恶言、甚至说出“跳下去”这种混账话的也是自己，做错事的明明是他陆屿
陈晓为什么道歉？他是在…可怜自己吗？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方式来彰显他的“正确”和“大度”？
不！他不需要！
他陆屿就算再不堪，也轮不到陈晓来可怜！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合逻辑的歉意，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用来对抗全世界的戾气，仿佛被这三个字瞬间抽空了
他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啮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刚才还燃烧着怒火的眼眶，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灼烫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猛地背过身去，不想让陈晓看到自己脸上任何一丝失控的表情，手指死死抠住冰凉的桌沿
视野开始模糊，窗外的暮色和宿舍的景物扭曲、融化，变成一片晃动的、湿漉漉的光斑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抽泣的鼻息都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又一下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挣脱了束缚，滚落下来，砸在他紧紧攥着桌沿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冰凉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它们安静地滑落，迅疾而沉默，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直到那温热的触感在手背上蔓延开，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桌沿
湿的…
他居然…又哭了？
为了什么？因为陈晓的道歉？因为被说中了痛处？还是因为…这所有的一切，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他不知道…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将后续所有即将涌出的哽咽和泪水都强行堵了回去
他绝对不能在陈晓面前彻底崩溃！
宿舍里陷入了一种比争吵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窗外的广播里，晚自习的正式铃声悠长地响起，穿透暮色，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铃声像是一道指令，打破了这凝固的、难堪的寂静
陈晓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陆屿那绷紧的、透露出无声脆弱的背影上，他看到了陆屿肩膀那细微的颤抖，也看到了他抬手抹脸的动作
陈晓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沉默地拿起那本被画花的笔记，塞进书包，然后转身，步履依旧平稳
“下周周测”他背对着陆屿，声音已经强行恢复了平板的腔调，“班级排名，会贴在公告栏，也会发家长群”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宿舍
门被轻轻带上
宿舍里死寂一片
陆屿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对不起”
他赢了这场争吵吗？好像没有
讨厌的人示弱了不该高兴吗？可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更慌
茫然，无措
他恍惚想起陈晓离开时的背影，那脚步似乎不如往常平稳，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僵硬？他摇了摇头，把这荒谬的错觉甩开
他慢慢地、无力地坐回到椅子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输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讨厌鬼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