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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章 寒假过去得 ...

  •   寒假过去得比想象中快。年三十那天,南城罕见地放了晴。阳光薄薄地铺在积雪未化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梧桐巷里零星响着鞭炮声,空气里有硫磺和年夜饭的香气。

      林砚在出租屋里煮了速冻饺子,一个人吃。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在背景里热闹地响着,主持人激昂的拜年声,歌舞的喧哗,小品的哄笑,都和这个十平米的冷清房间格格不入。

      手机很安静。没有沈清和的消息,从除夕早晨开始就没有。零点零三分的“晚安”断了,像一根突然被剪断的线。

      林砚盯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气模糊了眼镜片。他想起去年除夕,也是一个人,但没觉得这么空。今年不一样了,多了一个人,又好像少了什么。

      春晚倒计时开始,十,九,八……窗外传来远远近近的鞭炮和烟花炸响的声音。林砚走到窗前,看见墨蓝的夜空里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红的,绿的,金的,转瞬即逝。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几乎立刻拿起。

      不是沈清和。是周子轩发来的群发拜年消息,一堆花里胡哨的表情和祝福语。

      林砚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零点整,烟花最密集的时刻,天空被照亮如白昼。欢呼声从巷子各处传来,混杂着“新年快乐”的喊叫。

      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夜空重归寂静。然后,他回到桌前,端起已经凉透的饺子,一口一口吃完。

      大年初一早晨,林砚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吵醒。是班级群里的拜年刷屏,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同学发来的祝福。他敷衍地回了几条,然后盯着和沈清和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还是四天前,沈清和发的“平安”,没有回复。

      林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打下“新年快乐”,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几次,最终什么也没发。

      他放下手机,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然后出门。

      街上很冷清,店铺大多关着,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林砚走进去,买了面包和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玻璃上贴着红色的福字,透过水雾,能看见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小砚,新年快乐。爸爸给你转了压岁钱,记得收。照顾好自己。

      林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继续吃面包。面包很干,他喝了一大口牛奶才咽下去。

      下午,他去了图书馆。寒假期间图书馆只开半天,没什么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的枝桠上,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沈清和现在在做什么?在城西的竞赛班里刷题?还是回了北京的家,和父母一起吃年夜饭?他会想起南城吗?想起梧桐苑302,想起那些有甜点和茶香的下午,想起那场雪,和雪里那个短暂的吻吗?

      不知道。也没有立场问。

      傍晚,林砚回到出租屋。开灯,换鞋,烧水。水壶呜呜地响,白气升腾。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枚雪花胸针,在台灯下端详。银丝编织的六角形,精致,冰冷,完美,也脆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枚杏仁树胸针放在一起。一个冰冷,一个温暖,像两个背对背的世界。

      寒假剩下的日子,林砚在订单、作业和睡眠中循环。偶尔会去沈清和家楼下站一会儿,但302的窗户总是黑着,窗帘拉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初七那天,南城又下雪了。不大,细碎的雪粒,在风里打着旋。林砚从外面回来,在梧桐苑7栋楼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和。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深灰色的,衬得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站在楼门口,似乎在找钥匙。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林砚的脚步停住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纷飞的雪,他看着沈清和。沈清和也看见了他,动作顿住了,购物袋在手里晃了晃。

      时间仿佛凝固。雪无声地落,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对视。

      然后,沈清和动了。他朝林砚走过来,脚步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林砚面前,停下,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有点哑。

      “新年快乐。”林砚说。

      又是沉默。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柔软的帘。

      “竞赛班……”林砚开口,又停住。

      “结束了。试听一周,我觉得不合适,退了。”沈清和说得很平静,“太远了,作息太紧,而且……我不喜欢那种氛围。”

      林砚看着他:“你妈那边……”

      “吵了一架,但最后还是我赢了。”沈清和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跟她说,我的路我自己走,考不上顶尖大学,我也能活得很好。而且……”

      他停顿,看着林砚,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而且有些东西,比分数重要。”

      林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没问“什么东西”,沈清和也没说。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你……”沈清和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在确认什么,“寒假过得好吗?”

      “还好。接了几个订单。”

      “嗯。”沈清和点点头,然后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砚接过。是一个简单的纸盒,没有包装。他打开,里面是几块杏仁糖,琥珀色的糖体里嵌着完整的杏仁,表面撒着细碎的糖霜。

      “试着做的,第一次,可能不太好。”沈清和说,语气有点不确定。

      林砚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硬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焦糖的微苦,杏仁的香,甜度恰到好处,混合成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味道。

      “好吃。”他说。

      沈清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烛火被点亮:“真的?”

      “嗯。”

      沈清和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那就好。”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沈清和头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林砚伸手,很自然地拂去。

      这个动作太自然,太亲昵,等林砚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收了回来。沈清和也愣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上去坐坐吗?”沈清和移开视线,看着地面,“我买了菜,可以煮火锅。一个人吃不完。”

      林砚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又看看手里那盒杏仁糖,最后点了点头。

      “好。”

      302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像是许久没人住了。沈清和开了暖气,拉开窗帘,雪光透进来,屋子里明亮了许多。

      “你先坐,我去洗菜。”沈清和拎着购物袋进了厨房。

      林砚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工作台上的复习资料不见了,又恢复了之前的整洁。书架最显眼的位置,那本《风味密码》旁边,多了一本崭新的《金属工艺入门》。

      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锅碗轻碰的声音。林砚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看见那枚枫叶书签还夹在摊开的英文原著里,银质的叶片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书签,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做得不算完美,但很用心,每一道叶脉都清晰。

      “那个,”沈清和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几棵青菜,“我一直用着。”

      林砚放下书签,转身:“嗯。”

      火锅很快煮上了,番茄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红艳艳的,热气腾腾。沈清和洗了菜,切了肉,摆了满满一桌。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窗外是纷飞的雪,窗内是温暖的食物香气。

      “寒假,”沈清和涮了一片牛肉,放进林砚碗里,“我去了一趟北京,见了外婆。她身体不太好,但精神还行。我跟她学了做杏仁糖,她说这是我妈小时候最爱吃的。”

      林砚夹起牛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很嫩,很鲜。

      “你妈妈……”

      “她留在北京照顾外婆,我爸回国外处理工作了。”沈清和说,语气平静,“我自己回来,开学前都不走了。”

      “嗯。”

      “林砚。”沈清和放下筷子,看着他,表情很认真,“那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冲动。”

      林砚的手顿了顿,也放下筷子。

      “但我不后悔。”沈清和继续说,声音很稳,目光很直,“如果再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那么做。只是……会更小心一点,会更考虑你的感受。”

      林砚看着他,许久,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说这些?

      沈清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是林砚。因为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只是沈清和,不用是成绩好的学生,不用是懂事的孩子,不用是任何人期待的样子。我可以喜欢烘焙,可以跑三千米,可以因为一道题解不出来而烦躁,可以因为一场雪而高兴。”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可以因为想吻你,就吻你。”

      很直接,很诚实,诚实到让林砚无法逃避。

      “沈清和。”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沈清和打断他,语气温和,“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麻烦。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我只是想告诉你,就是这样。”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密密匝匝,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

      “杏仁糖,”林砚忽然说,“能教我怎么做吗?”

      沈清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不过很难,要熬糖,要控制温度,要手快。我失败了好几次才成功。”

      “没关系。”林砚说,“我可以学。”

      沈清和眼里的光更亮了,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暖阳:“那吃完饭就教你。”

      “好。”

      火锅继续,话题变得轻松。他们聊寒假看的书,聊新接的订单,聊开学后的计划。没有提那个吻,没有提竞赛班,没有提那些沉重的东西。就像之前的很多个下午,安静,温暖,自然而然。

      饭后,沈清和真的教林砚做杏仁糖。厨房里,他站在林砚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熬糖,如何观察糖浆的颜色,如何在合适的温度下加入杏仁,如何快速搅拌,倒入模具。

      “要快,糖冷了就会硬。”沈清和的声音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林砚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沈清和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指尖有薄茧,掌心温暖。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薄荷皂角,和一点淡淡的金属味。

      糖浆在锅里变成琥珀色,倒入铺了油纸的模具,趁热用刮刀抹平,撒上糖霜。等稍微冷却,用刀划出切痕。

      “好了,等完全凉透就能掰开了。”沈清和松开手,退开一步。

      林砚看着模具里那一片琥珀色的糖,杏仁镶嵌其中,像琥珀里封存的果实。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的甜香,混合着杏仁的坚果香。

      “很简单。”他说。

      “熟了就简单。”沈清和洗着手,“第一次做的时候,我把糖熬糊了,锅都废了。”

      林砚想象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糖凉透了,他们掰开,一人一块。硬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苦。和沈清和做的那盒味道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同。

      “成功了。”沈清和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成功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澄净,月亮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银白。梧桐苑里很安静,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绽开,闷闷的响声。

      “明天,”沈清和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砚,“你有什么安排?”

      “订单,下午要交货。”

      “那之后呢?要来吗?我买了新的红茶,想试试搭配刚烤的司康。”

      林砚看着他,月光透过窗户,在沈清和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种不容错认的温柔。

      “好。”林砚说,“下午三点。”

      沈清和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明亮,像初融的雪水。

      “嗯,下午三点。”

      离开时,沈清和送林砚到门口,递给他那把黑伞,和一盒刚做好的杏仁糖。

      “路上小心。”

      “嗯。”

      林砚走进电梯,门关上前,看见沈清和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林砚看着手里的杏仁糖,又看看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眼神很静,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走出楼道,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月光如洗,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林砚没有撑伞,就这么走在月光和雪光里,手里捧着那盒杏仁糖。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盒子,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甜,香,暖,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手机震动,是沈清和的消息,凌晨零点零三分:

      沈清和:晚安。明天见。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第一次,回复了:

      林砚:晚安。明天见。

      发送完毕,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月光下的梧桐巷,积雪皑皑,安静如画。远处,谁家还亮着灯,暖黄的一小点,在无边的夜色里,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

      春天还远,雪还未化。但林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融化,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无声息,但不可阻挡。

      就像杏仁糖,看起来坚硬,但只要一点温度,就会慢慢化开,露出内里温暖的甜。

      而他,愿意等。

      等春天来,等雪化尽,等梧桐树发新芽,等巷子里重新充满生机。也等某个周六下午三点,302的门打开,茶香飘出,有人说:

      “你来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回答:

      “嗯,我来了。”

      月光静静流淌,雪地无声。但在这寂静的深冬夜里,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长。

      缓慢,坚定,像埋在雪下的种子,等待第一缕春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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