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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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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吗?这古月山上有仙。”
“啊,我听说都是吃人妖怪。现在世道乱,妖怪也来吃人造孽。怎么可能有仙?”
店小二一甩抹布:“客官您别不信,昨日我这来了一个人。”
昨日……
“来人,上酒。”
“得嘞,客官你要什么酒?我们这最出名的是家酿米酒。您要什么?”
要酒的这人,身高八尺有余,生得膀大腰圆,头戴斗笠,身披蓑衣。
他听了这话,双眉皱成一团,猛地一拍木桌。
“就这你糊弄谁呢?我来时的路上看见两人下棋,那桌上摆的可是上好的万华酿。附近就你们一家客栈,不是你们家的是谁家的?”
店小二吃惊道:“客官,这附近就我们一家酒店没错。但是不可能有万华酿,先不说十二道工艺,就说那九九八十一滴晨露,在当今乱世,我们小店怎么可能搞得到啊。”
“怎么可能搞不到,我向那老者打听,他可是指向了你们店。”
说罢,他撸起袖子。
小二连忙补充道:“客官,我们这古月山精怪多,莫非您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精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它们多数本性纯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您真是见多识广,不过我们店真没有。”
店小二不好意思笑笑,男人指向窗外道:“那是什么?”
只见远处枯井旁放着一粉白和田玉酒壶,周身泛着淡淡酒香。
“我这鼻子可灵了,万华酿虽然工艺复杂、原料难得,也不是酿不成的。费点功夫而已。”
他刚想继续说下去,小二已经跑开了。他摇了摇头,走到院前枯井旁,拿起了酒壶仰头猛灌。
感叹:“好酒,成不欺我。”
说罢留下三枚铜钱,走了。
当小二拉着店老板来到枯井旁时,那里只留下了一瓶酒、一把剑和三文钱。
恍惚间,那把剑似唤来清风,剑上红缨飘荡,随即瓶身轻响,滑落井底。
一汪清水显在眼前。
……
“有水了?”
“对啊,枯井生水。”
“那人呢?”
“不知去向。不过后来我们去山上找仙人,找到一个山洞洞口,看见有一个人下棋却总是靠不进。”
“洞中仙?罗云洞的那块石碑?”
……
“洞中仙这个名字好,我以后要是成为仙人,就叫洞中仙了。”
蝉鸣吱吱,清泉潺潺,声音潜伏在月影里,归于山洞的寂静中。
“天地很大,困于洞中,无趣。”一个低沉的男声道。
烛光在黑暗中颤动,映出洞中光景。四面光滑的石壁,除了中间一雕花檀木罗汉床,其余家具皆是石器。
不似人住的地方。这是张寻味进到山洞里的第一印象,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将会是他,死后多年魂牵梦绕之所。
有他朝思夜想之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张寻味问。
“你不是不喜欢我说话吗?你说无趣。”胡仙眼巴巴地看着眼前这个‘小瞎子’。
“洞中无趣。”
“并非我无趣。多说几个字不会有事的。”
胡仙本名胡仙,古月山精怪——狐狸精。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山中精怪都想成仙。他起这个名字占了先机,可以说是赢在起跑线上。
离大道只差个天道认证了,他为此得意了许久。
而他之所以和这个‘人’在一个洞府里,是因为他曾经遇到一位仙人,那仙人自称醒古真人。
“你我有缘,我给你算一卦吧。你想成仙,先要当人。”
“对对对,真仙人啊。之后呢?怎么做?需要什么?”
只见仙人作势掐诀,同时扔出三枚铜钱,抛掷四次。
“家住罗云洞,与弓长有缘,同山寸结怨,向十五讨钱。”
小狐狸理直气壮:“听不懂,我是文盲。说清楚点。”
仙人捋捋胡须:“天机不可泄露。点到为止。”
小狐狸仔细观察仙人胡须,忍不住上前拽了拽,眼看微微松动,一把薅下。
仙人慌乱捂住脸,气得直跺脚,连说三声孽缘啊。
胡须已经变成云烟散,小狐狸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我知道山里有一棵果树,吃掉那个果子伤口会好起来,我带你去,胡子也会重新长起来的。”他说着拉着仙人向罗云洞走去。
罗云洞是他的家,他的洞府。
旁有参天果树——万华神树,传闻是西王母座下玄鸟种下的,至于所种原因早已留在不知名的过去。然而这神树并没有疗愈奇效,反倒是有毒的,绝非剧毒。
食之惑心,需狐心方可解。
仙人捂着脸看看爬树摘果的傻狐狸,又看看这参天神树。放下了捂脸的手。
他留下来,一脸无奈。
傻狐狸刚想将手中果子给仙人,看见了仙人的动作,不觉看呆了。
他见过很多人,多为山中猎手,长得膀大腰圆,他第一次化形时便是以此为参照。后来下了山看到了更多的人,加起来千般万般都不及这人一半好看。
这就是仙人吗?成仙都长这样吗?那成仙真好。
这一眼太久,脚一滑,落了地。
他本以为白衣仙人会接住他,而那人只是望着,即便他落了地,也只是望着树。
仙人真没人味。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当他再次醒来时仙人早已消失不见,身上不见伤。
他在山中苦寻数日无果,本以为一切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第二天在树下,那天他记得很清楚,神树开花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神树开花。
他多年后读到一句诗才知一切都是妄念。
花是妄,人是念。
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
……
张寻味盘腿坐在石凳上,睁开眼看向床上假寐的小狐狸。
“你是狐狸为什么要学人类睡在床上,不伦不类。”
“你是人为什么要学狐狸住在洞中,不伦不类。”
一人一狐相继沉默,之后同时笑出了声。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在就会笑,即便这笑毫无意义,但是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不笑岂不可惜。
张寻味看小狐狸笑得前仰后合,起身走向床边,俯身看着他。
他还记得初见这只狐狸时,他也在笑,他问笑什么?他回:笑世间山川各有其妙,笑万物众生各有所爱。
他很喜欢那笑,自己也不自觉笑了起来,为他算了一卦。
心甘情愿的应了劫。
“你我都睡不着,那打开树下的酒喝喝?”
“你肖想我的酒多久了。”
“不久,从第一天开始。也就一年左右。”
胡仙惘然,一年了啊。他起身盘腿,掰着指头数了数。
一年,酿了酒、赏了花、种了树、看了书、下了棋……
又回到了开头。
山中无岁月,人却有岁月。
“伤感了?人生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悔,不是你让我带你体验的吗?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小狐狸不答发问:“你的卦准吗?”
……
“准吗?仙人。”小狐狸在树下问,这是他第一次问仙人问题,他不问来路,不问去留,也不问他为何回来。
那人答非所问:“你想成仙吗?”他刚抬手想捋胡须,却摸了一手空。
转而继续道:“成仙要渡劫,渡劫前要当人。为什么要当人呢?”
小狐狸举手抢答:“七情八苦,人间有情,人成仙斩七情,妖成仙生七情。我在书上看到的。”
他自信的挺胸。
“我来此是助你成仙,你也助我化解心结。”
小狐狸不解地眨眨眼:“你不是已经是仙人了吗?仙人也有心结吗?”
仙人不语,转身就走。
脚步匆匆,落荒而逃。
直到后来小狐狸才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不是仙人,只是个人。
他生病了,高烧不退。
小狐狸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效。
那人说冷,他幻化成原型用狐狸毛给他取暖,那人说热,他将狐狸毛浸湿为他纳凉。
循环往复多次,三日后,人好了,狐倒了。
张寻味再次醒来时,小狐狸湿漉漉的躺在他怀里,口中喊着醒古。
他纠正道:“是张寻味,不是醒古。”小狐狸好像在梦中听到了,转而唤张寻味。
张寻味将小狐狸抱起用衣衫为他擦干,将他抱在怀里。
狐狸似有所感,化作人形。将自己裹成一团,卷成了粽子。
张寻味看见此情此景,不觉笑出声来,这一笑被子里的人动了动。
狐狸耳朵从被子里冒了出来,接着是尾巴。
张寻味趁机摸了摸柔软的尾巴,手感顺滑,是梦中的手感。
“别摸了,我化形本来就不稳定。难受极了。”
小狐狸情绪一激动,尾巴耳朵就会冒出来,像雨后的春笋。
张寻味抱着“粽子”,不管怀里的人怎么折腾。对着狐狸耳朵猛吸一口,不撒手。
这人间挺好,很松软。
像狐狸毛。
小狐狸从被子里冒出头来:“你要憋死我了。快给自己算一卦。”
“我算的不准。”
小狐狸耳朵蔫了吧唧。
他以为狐狸为成仙烦恼。“没事的,你会成仙的,这是命中注定。”
“我……不要成仙了。”
“啊?”
“我要当人,你一个人会生病的。没人会照顾你,你会死的。”
张寻味大笑,手中动作加重了,紧紧抱着他松软的人间。
……
“我希望不准,曾经有人让我帮她算一卦,我还没算。”
“为什么?”
“我师傅不让我算,知天命活不久。这也是我的心结。”
“你给自己算过吗?”
“算过两卦。”
……
“小子住手。”老瞎子一巴掌打翻了张寻味的铜钱。
“凡事都有代价,就为了一块干馍馍,你就要命去换。我当年救你就是为了让你活,你让我活成了笑话。”
张寻味扶住了老瞎子枯瘦的身躯,泪一滴滴落。
“师傅,你救我我感激,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可是那个孩子也救过我的命。”
……
“臭小子,装什么瞎子,就你这样骗钱的,活该被打死。”
“讨饭找人家大喜的日子,晦气。”
“别踢脏了,别死了。长个教训,这世道都不容易。”
脚步声渐行渐远。
年幼的张寻味一身的血污,黄土随风扬起钻进伤口处,带来阵阵疼痛。他站不起来,只能跪在碎碗前,目光呆滞,心想:碗都没了,怎么讨饭啊。
一个馒头滚了过来,一圈两圈三圈。
他想都没想拿起啃,伴着血,就着尘。
“这个饼不好吃,我这里有包子,新娘子给点,我分你一点。”
香甜的肉包子,充斥着张寻味的口腔,汁水在他口中炸开,带来了阵阵肉香。
“骗人说不对的,以后你就跟着我了,我罩你。明天你到这里来找我。”
第二天张寻味在那地方找她的时候却已经没了踪迹。
再到后来张寻味再也没骗过人,他信奉着那个承诺。直到他遇到了师傅——张盲山。他又一次说了谎,装瞎子骗老瞎子。
他见到肉包子女孩那一天,那是一个雨夜,天上雷鸣,地上炼狱。
世道乱了,人吃人。人们开始信奉怪力乱神,他和老瞎子的行当算命,也经常有人光顾。
再次见到那女孩时,她少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她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是:“这世道什么时候结束啊,你帮我算算……算……后面还有很多人,我……跑不了了。算算……”
他将女孩埋在古月山里,这里有精怪,精怪不吃人。
起第一卦时,他问:“我是谁?”得解——沧海一粟。
起第二卦时,他问:“此局如何解开?”得解——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第三卦刚起卦就被师傅打翻了。
“我在那年收你为徒时,在你头上敲了三下是看你慧根,之后长吁短叹三次是知你来路。现在我知道你心意已决,我快死了,这是我的命。孩子我不希望你死。这样你与我约定,去找一个理由,一个留恋人间的理由。”
说到此处,老瞎子摸了摸张寻味的头。
停顿了许久。
“我算天门本就人脉稀薄,收徒弟只求个有缘。收之前都要算一卦,我这一脉应该绝了。”
张盲山早就算出此景,他也从不后悔当初收下这个徒弟。
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盼头。
现在他要给他的徒弟找一个盼头。
“去古月山找一只狐狸,你会认出来的,你与他有缘。你帮他算一卦,与他待一年,若得你一句坚定。这个理由留不住你,那你就去吧。我不拦你。”
他将打落的铜钱塞到张寻味手里,让他握紧。
张寻味沉默不语,泪流满面。
“我算天一门知命不信命,选择权都在你。都是成全自己,不要有愧就好。”
……
张寻味看着身侧喝完一坛酒,已经晕死过去的小狐狸,捏了捏他的鼻子,温热的,鲜活的。
料峭春寒微消,万华酒暖身,身旁人暖心。
他坐着看着未下完的棋局,听风吟、草声。
这时走来一个人,他说自己叫罗扬,家中排行十五,今天正逢十五,想讨一杯酒喝。
张寻味看着他,自嘲一笑。
“我这有三文钱,你去那买万华酒,这钱是我请你喝酒的钱。”他指向了远方。
“我平生最不愿意欠人钱财,下回我请你喝酒。”
张寻味将身旁睡得正酣的小狐狸头挪正,低头浅笑。
“以后他向你讨钱,你把这三文钱给他就好。还有那里有一口枯井,山下人打水困难,你将井与山泉水打通。”
罗扬作揖:“那就多谢了,这些事我记下了。”
说罢就走了。
张寻味将小狐狸抱到罗汉床上,小狐狸仿佛感应到什么伸手想抓他。
一场空。
胡仙再醒时,天已接近昏暗。世间一切似被偷了生机一般,变得昏沉阴暗。
他唤张寻味的名字。
无果。
千山万水,名山大川,寻一人。
无果。
胡仙再次回到古月山时,巧遇到了罗扬,他伸出手,罗扬将那三枚铜钱交到他手里。
不语,尽在不言中。
罗扬离开,胡仙回家。
……
又过了百年,胡仙渡劫成功,成仙。
他在洞前立了块碑——洞中仙。
时光流转,他常坐在万华神树下,品酒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无聊时看向远方,袖中的铜钱总是顺着袖口滑落。
他一遍遍捡起,落下。
乐此不疲。
一遍,两遍,三遍。
山民们说,那棵树下有神仙,棋下不完,钱捡不完,酒喝不完。
不是铜钱捡不完。
是那个会接住铜钱的人,再也没回来。
百年后的冬日,雪很大。
胡仙坐在树下下棋,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他猛地回头。
天与云与山与雪,上下一白。
无人无声。
他低下头,袖中的铜钱又滑落了。
雪落无声,棋落有声。
下到一步好棋,恍然抬头,“这步棋好,该你了。”
空——
声音被雪吞没。
他等了一会儿,弯腰去捡那三枚铜钱。
泪落到雪地里也被雪吞没。
抬头已是泪水横流。
“我恨你。”
他恨,恨那人心中恩意比他重。
恨那人走时我行我素,不留痕。
恨那人……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
恨张寻味。
恨到最后……
只留爱。
用一年温存,补百年光阴。
是人会疯,但胡仙是妖。
又成了仙。
那天之后,古月山上的精怪们发现——那棵万华神树下,再也没有人喝酒下棋了。
只有一块石碑,立在山间。
上面三个字:洞中仙。
有胆大的精怪凑近看,发现石碑底下,压着六枚铜钱。
三枚朝上,三枚朝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