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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死亡三天倒计时 九科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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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科考完,用了两天。
温烬走出最后一科考场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切进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楼梯口站了两分钟,陆放从二楼跑上来,额头上有汗,呼吸有点急,但没说话。
两人并肩下楼,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教室里没有老师,但比有老师时更吵。
卷子摊在桌上,答题卡已经交上去,剩下的白纸黑字成了审判书。温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窗外,没有参与任何一场对答案。陆放坐在旁边,同样低着头,但手里拿的是一本空白的草稿本,没翻卷子。
"这题选B还是C?"前排的张浩抓着头发,声音发颤,"我最后改了的,改成C了……"
"答案是B。"旁边的人声音很轻,"我问老师了。"
张浩的脸瞬间白了。他盯着卷子看了五秒,然后猛地趴到桌上,额头抵着胳膊,肩膀开始抖。
"完了。"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这题六分……"
温烬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晃。他没看张浩,也没看任何人。
"我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没写完。"另一道声音飘过来,是周晓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时间不够了,最后一道只写了第一问……"
"那你完了。"有人接话,语气平淡,"孙老师说要提高十五分,你上次多少?"
"七十。"
"那你这次得八十五。"接话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祝你成功。"
周晓晓没说话。温烬余光瞥见她趴在桌上,后背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教室里太吵了,她的哽咽被淹没在更多声音里。
"语文默写我错了一个字。"
"英语完形我改了三个答案,改完发现改错了。"
"物理实验题步骤不全……"
"化学有机推断全错了,十二分没了……"
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温烬把笔放下,侧头看了陆放一眼。陆放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本,但眼神是空的,显然没在真的看题。
"不看看?"温烬问,声音不高,刚好能传过去。
陆放抬起头,摇了一下:"不看了。看了也没用。"
"嗯。"
两人重新沉默。教室里的对答案声越来越响,但更多人只是盯着卷子发呆,脸色发白。
李浩从教室前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他的眼睛是红的,嘴角却在笑,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我算过了,"他说,声音很大,"我大概生物比上次高十分,十分。还差五分……"
他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断了。纸从他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然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算自己的分,算自己的命。
温烬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吹散了教室里的一部分闷热。陆放往窗边靠了靠,但没看温烬,只是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你饿吗?"温烬突然问。
陆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点。"
"去食堂。"
走廊里也有人对答案。三两个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抑的焦虑还是透出来。温烬和陆放穿过他们,往楼梯口走,像两条逆流的鱼。
"他们为什么要对答案?"陆放突然问,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忍不住。"温烬说,"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人总想找点确定的东西。"
"找到了更难受。"
"嗯。"
两人下楼,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地面照成惨白色。食堂还开着,窗口只剩下残羹冷炙,但人还是很多,排队的学生手里都拿着卷子,一边等饭一边对题。
温烬买了两份卷面皮,和陆放坐在角落的位置。陆放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没说话。
"你不担心吗?"他问,"成绩。"
"不担心。"
"为什么?"
温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回答:"担心也没用。答题卡交了,分定了。"
陆放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但没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皮,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
食堂里的对答案声还在继续,像背景音一样,嗡嗡地响着。
数学课在第二天上午。
江涛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教案,但脸上没有平时改完作业后的严肃。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全班。
"考完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谢谢江老师。"
声音很轻,但很快有了附和。
"谢谢江老师让我们休息了一天。"
"江老师讲的重点真的有用……"
江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有用就好。"他说,"我也就是……想让你们别那么累。既然你们觉得有用,那咱们抓紧时间。这学期进度紧,我得赶紧带你们往下走。卷子上有哪道题不懂的,我给你们讲一遍。"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老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
"好。"江涛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坐标系,"这道题,首先看条件……"
温烬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涛的板书。他的思路很清晰,但温烬没记笔记——那道题他会。陆放在旁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但写的不是解题步骤,是刚才江涛说的某句话的碎片。
"你在写什么?"温烬低声问。
陆放把纸往他这边推了推。纸上写着:"进度紧""赶紧带你们往下走"。
温烬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推回去。
江涛讲完了那道题,又有人举手:"老师,选择题最后一题……"
"那个题超纲了。"江涛说,"用的是高二的知识点,你们现在不会正常。高考不会这么考,不用纠结。"
提问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坐下了。
江涛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吗?"
没人举手。
"那行。"江涛拿起教案,"咱们讲新课。把课本翻到……"
他的声音平稳,和孙婉的尖锐、王景超的温和都不一样,是一种经过打磨的、疲惫的温和。温烬翻开课本,但注意力不完全在课堂上。
他侧头看了陆放一眼。陆放正低头记笔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皮肤照得有点透明。
温烬看了一秒,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成绩三天后才出。
这三天里,学校像被按了暂停键。没有默写,没有罚抄,孙婉去医院的频率越来越高。王景超没有来12班,他的一班也在等成绩,据说比12班等得更焦虑。
温烬和陆放的作息在这三天里逐渐同步。
5:00,起床铃还有五分钟才响,温烬已经睁开眼。对面床铺传来轻微的响动——陆放也醒了,那孩子现在能睡到铃响前了,安眠药的效果在累积,但生物钟提前了。
两人没有交流,各自洗漱,在走廊里遇见时,也只是并肩走,间隔半步。食堂的灯刚亮,窗口冒着热气,他们坐在老位置,斜对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陆放会把咸菜推到桌子中间,温烬想吃的时候自己夹。有时候温烬会多买一份豆浆,放在陆放手边,不说什么,陆放也不道谢,只是喝掉。
第三天早上,5:00,两人同时睁开眼。
走廊里还很暗,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起,又在身后熄灭。洗漱间的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陆放弯腰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孙婉今天回来。"温烬突然说,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一半。
陆放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还是青的:"你怎么知道?"
"厉斩的事处理完了。"温烬把毛巾递过去,"她没理由再请假。"
陆放接过毛巾,擦完脸,把毛巾挂回去。两人并肩往宿舍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
"她回来会怎么样?"陆放问。
"默写。"温烬说,"罚抄。戒尺。"
陆放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他们走到宿舍门口,温烬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窗外还黑着的天。
"她就是个疯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为了成绩,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放愣了一下。这是温烬第一次在他面前直接骂孙婉。他看着温烬的侧脸,那孩子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陆放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受害人模糊的血肉,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去,像是一部无声的恐怖片。
"她不会对我们动手。"温烬说,"我是年级第一,你是转学生。我们没有把柄。"
"但她会找别的理由。"陆放说,声音很轻,"她总能找到理由。"
温烬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相遇,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愤怒。
"那就让她找。"温烬说,"找到了,再说。"
他们走进宿舍,各自坐在床边。上铺空着,积了一层薄灰,没人住。温烬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扔给陆放。陆放接住,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你哪来的糖?"他问,声音含糊。
"上次翻墙出去,顺手买的。"温烬说,"忘了给你。"
陆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收回去。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
"温烬,"他说,"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温烬打断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陆放没再说话。他含着那颗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两人就这样坐着,隔着一条过道,看着窗外从黑变成灰,再变成白。
5:05,起床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破空气,楼道里开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温烬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他说。
陆放跟着站起来,把糖纸扔进垃圾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在楼道里并肩,间隔半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第三天下午,图书馆。
陆放在文学类的书架前站了很久,手指划过书脊,最后抽出一本《边城》。温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靠近。
"你看这个?"他问。
"嗯。"陆放把书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以前看过,想再看一遍。"
"讲什么的?"
"一个女孩子,等一个可能不回来的人。"陆放说,声音很轻,"等了一辈子。"
温烬没说话。他看着陆放的侧脸,看着那孩子垂下的睫毛,突然说:"别等。"
陆放转过头:"什么?
"别等一辈子。"温烬说,声音也很轻,"不值得。"
陆放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但很快低下头,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别人怎么活的。"
两人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陆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温烬坐在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有时候温烬会抬头看一眼陆放的方向,那孩子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是专注时的表情。
温烬看了一秒,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竞赛题。
中午去食堂,两人坐在老位置。陆放把《边城》放在桌上,温烬看了一眼封面,没说话。
"你看完了?"他问。
"没有。"陆放说,"看到一半。女主角的爷爷死了,她一个人守着渡船。"
"然后呢?"
"然后她继续等。"陆放说,声音很轻,"等那个可能不回来的人。"
温烬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陆放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陆放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碰到,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下午,两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能去的地方不多,操场、实验楼后面的空地、图书馆门口的小花园。他们选择了小花园,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张长椅,油漆剥落,但还能坐。
两人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陆放仰头看着树冠,温烬看着前方,谁都没有说话。
"温烬,"陆放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哪?"
"以后?"温烬说,"考大学,离开这里。"
"去哪所大学?"
"不知道。"温烬说,"能离开就行。"
陆放转过头,看着他:"我想去北京。"
"为什么?"
"听说那里的冬天有暖气,"陆放说,"不会冷。"
温烬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就因为这个?"
"还有,"陆放的声音低下去,"那里离这里远。很远很远。"
温烬没说话。他看着陆放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东西——恐惧,渴望,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依赖。他突然往陆放那边挪了挪,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但没有再近。
"那就去北京。"他说,"我……也想去不冷的地方。"
陆放的眼睛睁大了。他看着温烬,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温烬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树干,耳朵有点红。
"你说真的?"陆放问,声音很轻。
"嗯。"
"……为什么?"
温烬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破土而出,但说出口的时候,却变得轻描淡写:
"因为你说那里不冷。"
陆放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收回去。
"好。"他说,"那我们……都努力考去北京。"
"嗯。"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树影拉长。他们没有再说话,但距离保持在半拳,不远,也不近,像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第三天晚上,宿舍。
陆放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空空荡荡,积了一层薄灰,没人住。温烬就睡在他对面,同样是下铺,中间隔着一条过道,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明天,成绩公布。
陆放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孙婉的"满意标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会落在谁身上。他想起那些对答案时崩溃的同学。
他知道温烬说他安全,但他还是怕。怕那种不确定性,怕明明觉得自己安全了,下一秒却发现是错觉。
"温烬。"他轻声叫。
"嗯?"
"你睡了吗?"
"没。"温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在想明天。"
陆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在黑暗里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我有点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怕明天。"
对面传来被子掀动的声音,温烬也坐起身,在黑暗里看着他。
"怕什么?"他问,"你第一次考,她没有你的基准分。"
"我知道。"陆放说,但手指还是攥着被角,"但还是会怕。怕她找到别的理由,怕她……"
他没说完。怕什么?怕那种无处可逃的压迫。这些恐惧已经刻进骨头里,不是一句"你安全"就能消除的。
温烬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看着那孩子绷紧的肩膀。他没有过去,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声音很轻:
"睡吧。明天我陪你。"
陆放愣了一下。他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看着那孩子坐在床上的身影,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但最终没有动。
"……好。"他说,重新躺下去,"明天你陪我。"
"嗯。"
温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对面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陆放怕什么——那种不确定性,那种明明觉得安全了、下一秒却发现是错觉的恐惧。这种怕他也经历过。
他看着对面的轮廓,在心里默念:明天再说。今晚,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