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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愿意给情敌养孩子—校长 温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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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烬是在六点三十二分醒的。
又是生物钟。他已经习惯了在那个时间点被硬生生从睡眠里拽出来,像条件反射一样,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不带任何过渡。
但今天不一样。学校因为考试调整了时间,要求八点前到校即可。他本可以再多睡一个半小时,但身体已经醒了,意识清醒地悬在半空。
他动了动右手,想撑着床沿坐起来,却发现手掌下压着的触感不对。是某种温热的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绒毛。
温烬愣了一下。他的床是单人床,陆放睡在另一侧,两人之间应该隔着至少三十厘米的距离。他记得昨晚入睡前,陆放蜷缩在床沿,背对着他,现在他的手怎么会伸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试着辨认手掌下的结构。那东西是圆柱形的,比手腕粗一些,顺着往上一摸,触感突然变了——变成了两个圆润的、带着弹性的球状物,大小刚好能被他的手掌包裹住。
温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信息处理:这不是脚脖子;陆放的柔韧性没有那么好。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一个让他在黑暗中瞬间血液冲上头顶的可能性。
他猛地缩回手,动作太急,手肘撞在床头的铁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温烬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地砸着肋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膜随着心跳震颤,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盯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六点三十三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陆放的轮廓在昏暗中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他知道那团影子的朝向变了——原本背对着他的人,现在似乎是侧躺着的,而且不知什么时候把一条腿蜷了起来,膝盖正好顶在他这一侧的被子里。
温烬不敢动。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他试着回忆刚才的触感细节,但大脑一片混乱,只有那两个球形物体的轮廓在脑海里反复闪现,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手在睡梦中做出了这样的行径。
被子被轻轻掀动的声音。陆放动了。
"温烬?"陆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而模糊,"你在干什么……"
温烬没回答。他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感觉到陆放翻了个身,面朝向他这一侧,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
"几点了?"陆放又问,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温烬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六点三十五。"
"这么早?"陆放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我还以为能睡到七点半……"
"生物钟改不回来了。"温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侧过身,背对着陆放,"你继续睡,还早。"
但陆放已经坐起来了。温烬感觉到陆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孩子大概也发现了自己睡姿的异常,但什么都没说。
"我也睡不着了。"陆放的声音很轻,"但是……我怕考试的时候犯困。"
温烬转过身。陆放坐在床沿,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后颈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时间还够。"温烬说,"八点前到校,大概七点半公布考场,八点二十开考。现在还有一个半小时,吃饭、整理东西、去便利店买红牛,差不多正好。甚至还有多余时间。"
陆放转过头,看着他。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温烬能感觉到那孩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依赖的询问。
"真的够吗?"陆放问。
"够。"温烬坐起来,刻意避开陆放的视线,"起来吧,我给你做早餐……不对,你说要给我做的。"
陆放笑了一下,很轻:"嗯,我说过的。"
他们起床的动作很轻。温烬先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了两下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许多。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刚才手掌下的触感,耳朵又开始发烫。
"想什么呢。"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被水流声淹没。
陆放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传进来。温烬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听着这些声音,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和吐司,陆放的手艺确实比刚开始时好了许多,煎蛋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温烬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可以,有进步。"
陆放坐在他对面,他的眼下还是青的,但眼神比昨晚亮了一些。
"我还是紧张。"陆放突然说,筷子悬在半空,"孙婉说期中考试达不到她满意的标准,后果自负。我不知道她的标准是什么,九十分?八十五分?还是只要错一道题就算不满意?"
"别想她的标准。"温烬说,"想你自己的。你能做对的题,都做对,就够了。"
"但我控制不住。"陆放的声音低下去,"一想起她拿着戒尺的样子,我就……"
他没说完,但温烬明白。孙婉的戒尺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恐惧。
"快吃。"温烬站起身,"该走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二楼的空气比楼上更潮湿,带着一股霉味。他们走到一楼,推开铁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早点摊的蒸汽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升腾。
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打瞌睡的年轻店员。温烬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两罐红牛,又拿了一瓶矿泉水。陆放站在货架中间,盯着一排功能饮料发呆。
"拿这个。"温烬把一罐红牛塞到他手里,"提神效果最好,我试过。"
陆放接过罐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颤。他看着罐身上红色的公牛标志,突然说:"要是喝了还是困怎么办?"
"那就掐自己。"温烬说,语气平淡,"大腿内侧,最疼,还不会留痕迹。"
陆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红牛攥紧了。
他们走出便利店,街道开始有了人影。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
梅溪高中的校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肃穆。灰色的铁门,白色的校名牌,还有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学生。
"考场公布在公告栏。"温烬说,"先去看,然后找地方复习。"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但没有人挤,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温烬走到人群边缘,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考场安排表上搜寻。
"我在3楼"温烬说,声音很低,"你呢?"
陆放的手指停在表格的某一行,指尖微微发抖:"……二楼,要去陌生的地方,有点害怕…"
"没事。"温烬说,手在陆放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考完试在教室集合,老地方。"
陆放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红牛罐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甜腻的味道冲进口腔,带着一种刺激性的酸涩,让他的神经稍微振奋了一些。
他们往教学楼走,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陆放走得很慢,温烬配合着他的节奏,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我还是想再看一遍。"陆放在考场门口停下,声音很轻,"公式,我怕忘。"
"好。"温烬说,"我去三楼,你在这里背。"
他转身要走,陆放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很轻,但温烬感觉到了。
"温烬。"陆放的声音发颤,"我要是考砸了……"
"你不会。"温烬打断他,转过身,看着陆放的眼睛。那孩子的瞳孔里面盛满了恐惧。
"去吧。"温烬说,"我在楼上,和你一样。"
陆放松开手,指尖在温烬的袖口上留下一点褶皱。他转身走进考场,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温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楼梯口走。他的脚步很快,但心跳更快。
三楼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等着进考场的学生。温烬靠着墙坐下,从书包里抽出数学笔记。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笔记上。
七点二十五分,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温烬抬起头,看见孙婉从楼梯口转出来,她的手里捏着一叠纸,眼底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
"都站起来。"孙婉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条走廊听见,"按考场排队,我要宣布几件事。"
学生们纷纷起身,动作僵硬而迅速。温烬站在队伍中间,目光落在孙婉手里的纸上——那是考场规则,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楚。
"第一,"孙婉展开一张纸,目光扫过全场,"考试时间,语文八点二十到十一点二十,数学下午两点到四点,理综明天上午,英语明天下午。迟到十五分钟不准入场,提前交卷不得早于考试结束前三十分钟。"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容:"第二,考试纪律。校长家里有事,今天由教育局的一位领导亲自监督考场纪律。这位领导的脾气,比校长好很多——前提是,你们不要挑战他的底线。"
"作弊,"孙婉的声音陡然加重,"一经发现,当场取消考试资格,记过处分,学籍保不保得住,还是另说。我不希望我们班出现这种事,但如果出现了——"她举起手里的戒尺,木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后果自负。"
没有人说话。只有孙婉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温烬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手指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第三,"孙婉收起戒尺,声音恢复了平淡,"我的标准。每人每科分数必须提高15分以上达不到的,假期作业翻倍,外加每天来我办公室报到。"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温烬看着孙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七点三十分,考场门打开。温烬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文具摆好,然后坐下,盯着窗外。
楼下的陆放应该也坐下了。那孩子现在是什么状态,温烬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是早上出门前陆放塞给他的,说"考试的时候吃,能静心"。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没吃,只是握着。
八点二十分,铃声响起。试卷从前排传下来,温烬接过,扫了一眼作文题目,然后开始填涂答题卡。他的动作很快,很稳,但某个角落里,他的注意力还是不集中。
同一时刻,在市中心医院的病房里,厉斩正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伤口在右下腹,缝了三针。麻药的效果已经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钝痛。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输液管的存在,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
校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苹果。厉斩看着那条果皮,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给他削苹果的。
"爸。"厉斩开口,声音沙哑。
校长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我有事想跟你说。以免我马上就死。"
"说。"
厉斩深吸一口气,伤口随着呼吸牵扯,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说了,语速很快:"我是同性恋。"
水果刀顿了一下,果皮断了,掉进垃圾桶里。校长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前一个月开除的那两个,"厉斩继续说,声音发抖,"林野,沈驰,他们都是……都是我的前男友。"
他说不下去了。他盯着父亲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情绪的波动,但什么都没有。
"说完了?"校长问,声音平淡。
厉斩点点头,心脏狂跳。他等待着,等待着巴掌或者怒吼,等待着任何正常的父亲的反应。但校长只是低下头,继续削苹果,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那你还挺随你爸的。"校长说。
厉斩愣住了。他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校长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然后放下刀,抬起头,看着厉斩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厉斩,"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厉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要坐起来,但伤口的疼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父亲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校长的表情严肃而平静。
"你的亲生父亲,"校长拿起一块苹果,慢条斯理地嚼着,"是王景超。你应该认识。"
王景超。他当然认识,整个学校没有人不认识那个逼疯过无数学生的魔鬼。但他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二十年前,"校长继续说,"孙婉,你认识的,现在带12班的那个,她那时候还是年轻老师,和王景超有了你。那时候王景超已经结婚,有家庭,不可能离婚娶她。王景超看在你好歹有他的血缘,便让我收你为养子。"
他顿了顿,看着厉斩惨白的脸,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这么多年,我对你不错吧?给你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校长的儿子,多威风的名字。你在外面惹了多少事,我都替你摆平。但你从来不知道,你真正的父亲是谁。"
厉斩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在不同的场景下,孙婉目光偶尔在他身上停留,但又迅速离开
原来如此。原来是回避。是不敢认。
"为什么……"厉斩终于挤出声音,"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快死了啊。"校长说,"急性阑尾炎,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术后并发症谁也说不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在你死之前。”
他说着,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厉斩嘴边:"来,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厉斩猛地偏过头,苹果块擦着他的脸颊掉在枕头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疼痛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淹没——愤怒,屈辱,还有被欺骗了十七年的荒谬感。
"你骗我……"他的声音嘶哑,"你们都在骗我……"
"别激动,"校长说,把掉落的苹果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对身体不好。你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大起大落。"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他看了一眼厉斩的脸色,又看了看校长,眉头皱了起来:"病人情绪不太稳定,需要休息。家属请先出去一下。"
校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厉斩说:"我出去抽根烟,你好好想想。想想这十七年,我对你怎么样,你亲生父亲对你怎么样,你亲生母亲又为你牺牲了什么。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的窗户边停下,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景超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响,还有笔尖划过桌面的沙沙声——王景超正在监考。
"景超,"校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厉斩……情况不太好。手术并发症,突发心脏骤停,医生正在抢救,但希望不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景超的声音传来:"知道了。"
"你……你不说点什么?"校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他毕竟是你的……"
"我在监考。"王景超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有事等考试结束再说。"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校长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王景超刚才的语气,那种冰冷的平静。
"真是冷血啊。"校长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满意。王景超越是不在乎,校长就越开心。历斩死了也就死了。
他转身走回病房,推开门,正好看见医生停止心肺复苏,直起身,摇了摇头。
"宣布死亡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校长扑到床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但他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盯着厉斩那张年轻的、再也不会有表情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终于结束了。这个耻辱的印记,终于消失了。
他哭了整整五分钟,直到护士把他扶起来,安慰他节哀顺变。他点点头,用袖子擦眼泪,然后掏出手机,再次拨通王景超的号码。
电话接得比刚才快,但王景超的声音依然平淡:"考完了?"
"厉斩走了。"校长的声音沙哑,"八点四十五分,心脏骤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校长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王景超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温度:"知道了。节哀。"
电话再次挂断。校长握着手机,站在病房中央,他低头看着厉斩的脸,那孩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把眼睛合上吧。"校长轻声说,伸手拂过厉斩的眼睑。皮肤还是温热的,但正在迅速变凉。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而在梅溪高中的302考场里,王景超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摊开的试卷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的笑容。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王景超最后一个走出考场。他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看着学生们陆续离开,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
他掏出手机,给孙婉发了一条短信:"厉斩走了。节哀。"
发送。关机。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