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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杏落满旧南中 沧南的秋, ...

  •   沧南的秋,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染透的。

      是先从巷口老桂树的第一缕香开始,混在清晨的薄雾里,漫过旧南中斑驳的青砖围墙,再悄悄爬上后山坡的树梢,把嫩绿的银杏叶一点点浸成浅黄。等学生们踩着早读铃冲进校门时,才惊觉后山坡已经铺了层碎金,踩上去软乎乎的,沙沙响,像把整个秋天的温柔都踩在了脚下。

      谢知微总爱待在这里。

      她是高二(3)班最安静的姑娘,成绩中等,不抢风头,不凑热闹,连课间都很少离开座位,要么低头翻课本,要么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勾勒线条。书包里永远塞着磨得边角发软的速写本、三支削得尖尖的HB铅笔、一块洗得发白的橡皮,还有一把小小的卷笔刀——那是她十岁生日时,父亲送她的礼物,刀身已经磨得发亮,却依旧锋利。

      对她而言,后山坡是整个旧南中最安心的地方。没有喧闹的课间打闹,没有老师的叮嘱,没有同学间细碎的议论,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远处操场的篮球撞击声,和偶尔掠过枝头的鸟鸣。她会找那棵最粗壮的银杏树,蹲在盘虬的树根下,把画板架在膝头,安安静静地画一下午。

      她画光影,画落叶,画云影掠过地面的形状,画风掀动衣角的弧度,画一切安静到能听见心跳的事物。她从不画人,总觉得人的情绪太复杂,线条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直到遇见傅砚辞那天。

      十月中旬的午后,天蒙着一层薄云,阳光透过云层筛下来,软得像棉花。后山坡没什么人,谢知微蹲在银杏树下,铅笔在粗糙的速写纸上轻轻滑动,正勾勒一片半卷的银杏叶——叶尖沾着晨露未干的痕迹,边缘蜷成温柔的弧度,叶脉清晰得像少年人干净的掌纹。

      忽然,矮墙后传来压抑的推搡声,混着几句不耐烦的呵斥:“傅砚辞,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傅家小少爷?”“识相点就把你妈藏的钱交出来!”“别给脸不要脸!”

      谢知微的笔尖猛地一顿,铅芯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矮墙转角处,四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正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语气里满是恶意与嘲讽。被围在中间的少年,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校服外套下摆沾了草屑与泥点,额角靠近眉骨的位置,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撞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的。可即便狼狈至此,他却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不会弯折的枪,既不求饶,也不反抗,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冷硬的线,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臣服的小兽。

      那是傅砚辞,高三的学长。

      谢知微听过他的名字,却从未真正见过他。半年前,他还是旧南中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家境优渥,成绩稳居年级前三,篮球场上总能引来女生的尖叫,连教导主任提起他,都要笑着赞一句“沉稳可靠,将来必成大器”。可后来家里出了事,父亲出轨搬离,母亲精神恍惚住进医院,曾经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亲戚、朋友、同学,一哄而散,只剩他独自扛着破碎的家,渐渐成了旁人眼里“落魄又孤僻”的存在。

      有人说他变得冷漠阴鸷,有人说他活该落魄,有人说他连吃饭都成问题。谢知微没听过这些议论,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莫名觉得心疼。

      她从小胆子就小,怕争执,怕麻烦,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平日里看见同学拌嘴都会下意识躲开,更别提主动插手这种带着欺凌意味的麻烦事。可看着少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孤苦,看着他明明狼狈却依旧不肯弯腰的模样,她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

      怀里还揣着一节刚从小卖部热好的牛奶,纸盒还带着掌心的温度,是她特意买来暖手的——秋日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她的手总是冰凉,热牛奶能捂上半节课。

      “你们……别打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却异常清晰,瞬间打破了矮墙后的喧闹。

      闹事的男生们齐刷刷回过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抱着画板,脸色微微泛白,指尖还沾着点炭灰,眼神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害怕,没有躲闪,也没有探究好奇,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秋风里不肯弯腰的小草。

      “哪儿来的小姑娘?少多管闲事,滚一边去!”为首的男生皱着眉,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伸手就要推她。

      谢知微的指尖微微发抖,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手心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可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轻轻站了半步,将怀里那盒还带着体温的热牛奶,直直地朝着被围在中间的傅砚辞递了过去。

      她没有看那几个气势汹汹的男生,目光自始至终,都稳稳地落在傅砚辞的身上。干净,坦诚,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单纯地,想在他最狼狈、最寒冷的时候,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给他吧,”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喝了会暖和一点。”

      傅砚辞缓缓抬眼。

      那是谢知微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眉骨锋利立体,眼窝略深,瞳色是极沉极静的墨黑,像深秋里不见底的寒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得近乎疏离。可偏偏在与她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那双始终冰封的眼眸,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漾开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见过趋炎附势的,见过落井下石的,见过冷眼旁观的,见过全世界都在看他笑话的,却从没见过这样干净的目光——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为什么被欺负,不问他背后有什么麻烦,只是单纯地,在他最狼狈难堪的时候,递来一盒温热的牛奶。

      那几个闹事的男生见谢知微一副不肯退让的样子,又看了看四周寂静无人的山坡,大概是怕闹大了被老师发现,骂了两句“晦气”“多管闲事”,互相推搡着,转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矮墙后,终于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银杏树叶的簌簌声,和两个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谢知微依旧举着那盒热牛奶,仰头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轻声又问了一遍:“他们走了,你没事吧?”

      傅砚辞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松。他长到十七岁,第一次有人,在他跌入泥沼时,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拉他;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计回报,愿意给他一点温暖;第一次有人,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还不是那么糟糕。

      “你不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带着一丝被砂纸磨过的粗糙,却意外地低沉好听。

      谢知微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认真而纯粹:“怕,但我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她说得很轻,却很坚定,没有半分逞强,也没有半分虚伪。

      傅砚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风又吹落了几片银杏叶,轻轻飘落在他们的肩头。他终于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指尖冰凉的手,轻轻接过了那盒还带着她体温的热牛奶。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他的手,凉得像冰。

      她的手,暖得像火。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相撞,两个人的身体,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顿。

      “我叫傅砚辞。”他说。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主动对一个陌生人,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谢知微。”她眨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我送你回教学楼吧?你额角还在疼,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傅砚辞没拒绝。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画板,抱在怀里,然后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担忧。那一刻,他冰封了大半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有暖流不顾一切地涌进来,把那些冰冷、痛苦、绝望,一点点融化。

      两人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慢慢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却丝毫不觉尴尬。谢知微走在外侧,下意识地替他挡住偶尔刮过的风,脚步放得很慢,刻意迁就他的节奏;傅砚辞走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抱着画板的手上——指尖沾着点炭灰,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透着股干净的韧劲,连握笔的姿势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风一吹,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有一片轻轻飘在谢知微的发顶,傅砚辞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将那片叶子摘了下来。

      谢知微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像秋日里熟透的苹果,可爱又动人。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傅砚辞看着手里的银杏叶,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那片叶子,悄悄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上课铃恰好响起,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整个校园里。谢知微慌忙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傅砚辞,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梨涡浅浅陷下去,眉眼弯弯,像把整个秋天最温柔的阳光,都揉进了眼底。

      “傅砚辞,”她轻声说,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认真,“以后如果有人再欺负你,你就来后山坡找我。我……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可以陪你说说话。”

      傅砚辞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善意与温暖,心口猛地一缩,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那是心动,是珍惜,是想要牢牢抓住的执念。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语气郑重而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一生都不会违背的誓言:“好。”

      “以后,我也护着你。”

      谢知微的脸颊更红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转身抱着画板,快步跑进了教学楼。

      傅砚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微微微凉的牛奶盒,指尖微微收紧,将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温暖,紧紧攥在掌心。又摸了摸校服口袋里的那片银杏叶,叶片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像她的手,暖得发烫。

      谢知微。

      他在心里,再一次认认真真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一辈子,他不会再忘记。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场始于银杏树下的相遇,不是救赎,不是温暖,不是年少欢喜的美好开端。

      而是一场,注定纠缠一生、痛彻心扉的情劫。

      是恨海。

      是情天。

      是他们两个人,往后余生,互相折磨、两两相伤、至死都无法释怀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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